中元后半个月,邺城的暑气还没散。
博物馆的冥器造册刚收尾,七科会议室的白板已经换了三版。正中间钉着执灯人的私信截图,两行字被蓝鸢打印出来,加粗:
古镇傩祭,冬至开坛。灯,我留着。人,我候着。
截图旁边,是那盏新引魂灯的照片,灯座底“圆里一点”的拓片,以及江锦书写的一行批注:看灯人手法,三缠两绕,尾头压右。
这半个月,江照晚白天在博物馆归档,夜里在七科翻《纸扎谱》后半本。反噬没好透,耳边那缕白发也没再黑回来。江锦书每天在七科临时腾出的纸扎间里,把破契符的走线一页页拆给贺沉舟做比对。宋宴查古镇方向,老陈往部里报,蓝鸢盯着执灯人的ID。
那个ID像死了一样,再没亮过。
这天午后,江照晚刚睡着没多久,电话就响了。来电的是局里打字的小警员,姓吕,平时声音挺稳的一个人,这会儿却发着飘。
“江顾问,西水老街出事了。房东报案说租客失联三天,我们破门进去之后,弟兄们没有一个敢往里走的。”
“什么意思,连尸体都不敢看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只说了一句“您来了就知道”,就挂了。
西水老街在邺城西边,是没拆完的老巷子,青石板窄得两辆电瓶车都错不开身。周娘子的租屋在巷子最深处,门口拉着警戒线,围观的老街坊挤了半条巷子,议论声嗡嗡地压不住。
“造孽哦,周娘子多好的一个人,老街十几户的衣裳都是她做的。”一个提着菜篮的阿婆说。
“我就说那晚听见吹打声了,半夜的,谁家半夜娶亲?”旁边修鞋的老汉接了一句,说完自己先打了个寒颤。
江照晚掀开警戒线进了门。屋子不大,收拾得干净,案板上还摊着剪了一半的布料,剪刀就搁在旁边,看着像是主人只是出门买了个线头,随时会回来。
卧室的门开着。
床沿上端端正正坐着一个人。大红嫁衣,红盖头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坐姿规矩得像是被人一寸一寸摆出来的。脚边的地上立着一对纸扎的童男童女,纸脸上点了朱砂眼睛,正对着床的方向。
那是周娘子。失踪了三天的裁缝周娘子,如今“回门”了。
“标准的冥婚下葬规制。”贺沉舟跟着进来,蹲下身,语气还是一贯的平稳,“纸童男女引路,红布蒙眼,魂不入宅。可她不是下葬,是被人摆回了自家床上。做给活人看的。”
江照晚站在床前,先没动手。她定了定神,抬起手,指尖落在嫁衣的袖口上。
残响涌进来的时候,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。冷,是布料贴着皮肤的那种冷。有什么东西压在头上,红布底下什么都看不见,只听见远处一阵一阵的唢呐。然后一只手掀起了盖头的一角,周娘子的声音在残响里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他掀我盖头。我说……我说好是要娶别人家的,钱我都收了,怎么是我上了轿,怎么是我……”
后半句碎在一阵唢呐声里,残响断掉了。江照晚退了半步,扶住衣柜才站稳。
宋宴从门口进来,第一眼先找她。他看见她的手在抖,没多问什么,只是把人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,挡在床和她的视线中间。
“看见什么了?”
“她死前听见了唢呐,是替嫁。”江照晚缓过一口气才开口,“有人收了她的钱,让她替另一个新娘上轿。她到死都以为自己是办事的那一方,不是新娘本人。”
“替死鬼。”蓝鸢在门口接了一句,脸色也不好看,“冥婚里买替身,让替身穿新娘的衣裳走完全套流程,真新娘就能免灾。老黄历里的邪门规矩。”
贺沉舟已经戴上了手套。他把红盖头掀开一角,动作放得很轻,掀到一半忽然停住了。死者的眼睛上蒙着一条红布,布结打在脑后,是活人的手法,结打得非常熟练。
“死亡时间不超过三天。”他一边验一边报,“有窒息征象,但肺里没有水,不是溺死的,是手绢一类的软物捂的。还有——”
他掰开死者的牙关,凑近闻了闻,又用棉签取样。
“胃内容物里有安魂香。先致昏再动手,她全程没什么挣扎。”
江照晚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“安魂香?”
“配方跟许伯案那批是同一个路子。”贺沉舟把棉签收进证物管,“傩面会那条香料线还活着。”
宋宴在屋里转了一圈,翻看户口册和街坊登记,忽然停在桌边,捏起一张红纸。
“照晚,你看这个。”
桌上压着一封红帖,没有落款,格式却是老式的婚书帖,墨字写着聘仪和吉期,字迹端正得近乎刻板。宋宴把红帖对着窗户的光照了照,又放下。
“我刚才在巷口问了三个老街坊。”他说,“这三个月里,老街不止周娘子一个。前面还有两个女子失踪,都是失踪几天以后‘完婚归来’,家里人后来也都收到过聘礼,一对纸鹅,一封红帖。收了聘礼的家属全都闭了嘴,谁问都不说。”
“纸鹅。”蓝鸢翻着手里厚厚一沓档案,她把老街的户籍档案整个调了出来,“鹅谐音‘我’,纸鹅聘礼是老例里许婚的信物。等等——”
她的手指停在一页上,翻回去,又翻到另一页,再翻回来,脸色一点点变了。
“周娘子的曾祖母,1913年入的户籍,登记栏里写着‘冥婚入谱’。前面失踪那两个,一个姓陈一个姓吴,我把她们曾祖辈的档案也调了,陈家和吴家都有同样的记录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,连门外的议论声都像是远了。
“也就是说,”宋宴慢慢地说,“她们祖上就把家里的女儿许给过死人。隔了几代,现在有人上门收债了。”
“隔代还愿。”江照晚的声音低下去,“这种旧约不会自己复活。是有人在翻户籍旧档,挨家挨户对名单,对上了就来娶。”
“能翻到民国旧档,能配出同源的安魂香,还能把人无声无息摆回自家床上。”贺沉舟摘了手套,“三样凑齐,不是散犯,是组织。”
江照晚重新走回床边。这一回她看得更细。嫁衣是成衣改的,针脚是周娘子自己的手艺,缝得细密,她一寸一寸摸过去,在衣襟内衬的位置,指腹碰到一个硬的小凸起,针线缝死了。
“宋宴,剪刀。”
她挑开针脚,从内衬里抠出一枚铜钱。铜钱边缘磨得发亮,正面四个小字:听儿归。
“又是听儿归钱。”宋宴皱起眉,“许伯案里那枚,背面刻的是‘廿七’。”
江照晚把铜钱翻过来,凑到光底下。背面的刻痕变了,不是数字,是一个字,刻得很新,铜屑的毛边都还在。
“灯。”
“灯?”蓝鸢凑过来,“是人名,还是别的什么?”
门口一个老街坊颤巍巍地开了口,是周娘子多年的老主顾。老太太说,周娘子小名就叫阿灯,她娘总念叨,说她生下来那晚,家里的灯花爆了一整夜。
屋里没人接话。江照晚捏着铜钱,指节一点点收紧。这不是纪念,这是收据。娶走一个,刻上一个名字,跟掌柜记账是同一个记法。
她把铜钱交给贺沉舟装进证物袋,目光又落回桌上那封红帖。阳光斜进来的一瞬间,红帖末尾的空白处,几行朱笔小字像是被人用热气哈出来似的,一点一点浮了上来。
她凑近了,一个字一个字念出声:
“十月廿三,古镇引亲。冬至,正坛开坛。替嫁百年,仍欠一位。”
宋宴几乎是同时把手机掏了出来。他调出第20章末尾那条执灯人私信,放在红帖旁边。
古镇傩祭,冬至开坛。灯,我留着。人,我候着。
两条消息并排,一行是手机屏,一行是红帖。
“同一条线。”宋宴说,“十月廿三是引亲,冬至是正坛。执灯人说的‘人,我候着’,候的是正坛要用的新娘。”
贺沉舟看了一眼日历:“十月廿三,还有两个多月;冬至正坛,不到四个月。”
江照晚没接话。她心里把另一行字也并了上去,那是博物馆那盏灯座底下压着的纸条:
第二十八代。纸扎匠之女,待启。
替嫁百年,仍欠一位。
她没把这句话说出口。
“查民国旧档里所有‘冥婚入谱’的名单。”她开口,声音很稳,“我要知道下一个‘灯’是谁。”
贺沉舟把证物袋举起来对着光。铜钱背面那个“灯”字,刻痕里还嵌着一丝没擦干净的朱砂。
“周娘子不是最后一个。”他说,“前头三个都娶完了,名单还没填满。填名单的人,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蓝鸢的手机响了一声。她低头翻完刚调出来的老街商户底档,抬起头。
“西水老街东口,有个阴媒婆,齐凤仙,凤仙堂,四十年经手冥婚。周娘子这单,她十有八九从中间牵过线。”
宋宴看向江照晚:“明天亮身份?”
“不。”蓝鸢把手机合上,“我先去。扮寻阴媒的家属,就说家里叔父走了,要配阴亲。”
江照晚看着她,点了点头:“对词。”
窗外,西水老街的警戒线被风吹得轻轻响。那身红嫁衣还坐在床上,红盖头蒙着周娘子的脸。江照晚最后看了一眼,转身往外走。
十月廿三,古镇引亲。
冬至,正坛开坛。
她心里清楚,西水老街这桩案子,不是新案。它是执灯人递来的请柬上,第一道前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