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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章 阴媒婆

纸扎匠之女 书瑶 2406字 2026-10-02 12:33:23

第二天一早,蓝鸢换了一身素色布裙,头发拢到脑后,看起来像个刚办完丧事的远房侄女。她要在齐凤仙面前演一个“寻阴媒”的家属。

“就说你叔父走了,家里想给他配个阴亲。”江照晚在车里跟她对了最后一遍词,“记住,别问东问西,阴媒最忌讳生人刨根。”
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蓝鸢对着后视镜理了理刘海,“我又不是没做过卧底。”

宋宴开车,贺沉舟坐在副驾翻卷宗。车停在西水老街东口的牌坊底下,齐凤仙的阴媒铺离巷口不远,门脸很窄,一块褪了色的木招牌,上面刻着“凤仙堂”三个字。

蓝鸢进了铺子,江照晚和宋宴隔着一条街,在茶馆里坐着。铺子里的动静通过蓝鸢领口别着的微型麦克风传过来。

“齐……齐妈妈是吧?”蓝鸢的声音带着点刻意的局促,“我叔父上礼拜走了,走得急,才四十九。家里老人说,得给他配个阴亲,不然下头没人照顾……”

麦克风那头安静了几秒,然后一个沙哑的女声响起来,语速很快,透着一股子生意人的热络:“配阴亲,找我就对了。西水老街上下四十里,冥婚的规矩就没有我齐凤仙不懂的。姑娘,坐,坐。”

紧接着是搬凳子的响动,还有倒水的声音。蓝鸢小心地探着问行情。

“要看八字。”齐凤仙说,“若是寻个病死的姑娘合葬,三万块,一条龙,衣裳、纸活、吉期,我全给你办齐。若是寻个‘水里的’、‘血光里走的’,那就要三十万往上,这种怨气重,要压。”

“怎么……还分这么细?”蓝鸢问。

“分,怎么不分。”齐凤仙压低了声音,“老实跟你说,姑娘,我这买卖做到今年是第四十年,往年这时候,一个月能开一单就烧高香了。现在不一样,现在是大主顾上门,行情是我说了算。”

茶馆里,江照晚和宋宴对视了一眼。宋宴在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字:反常。

蓝鸢顺着话头往下引:“大主顾?什么样的主顾啊?”

麦克风里忽然没声了。过了好几秒,齐凤仙才重新开口,语调冷了下来:“姑娘,你是来配阴亲的,还是来查户口的?”

“我、我就是好奇……”

“配阴亲,拿来。”齐凤仙说了三个字。蓝鸢显然没反应过来,愣了一下才问拿什么。

“你叔父的八字。”齐凤仙说,“拿来我合。合不上,你三万块钱也办不成事,这行有这行的规矩。”

蓝鸢支支吾吾地报了一个早就编好的生辰。那头传来算盘珠子拨拉的响动,拨了一阵,齐凤仙忽然“咦”了一声。

“你这叔父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庚金命?”

“什么庚金命,我不懂这些。”

“不懂就对了。”齐凤仙的声音忽然又热络起来,“姑娘,你叔父这命格好啊,配阴亲是顶配的吉命。这样,你留个电话,三天内我给你回话。价钱嘛……好商量。”

蓝鸢留下了电话退出来。江照晚在茶馆门口截住她,几个人回车里碰头。蓝鸢一上车就摘了麦克风,皱着眉。

“有问题。她一听见‘庚金命’,整个人的话锋就变了,跟闻着腥的猫一样。”

“庚金命。”贺沉舟从卷宗里抬起头,“周娘子的八字我调过,庚金。陈家那个,也是庚金。吴家那个档案缺了八字,但生日在同一天。”

宋宴把三人的生辰在纸上排开,又翻出一本老历书,对着十月廿三那天看了很久。他把笔放下了。

“三个人,八字全都合‘十月廿三,庚金命’。”他说得很慢,“这不是巧合。凶手指定要这个时辰、这个命格的新娘。”

“指定命格。”江照晚的呼吸停了一拍。她想起很多年前那卷旧档里她看过的东西,江母当年的核心祭,择的就是特定的生辰命格。同一个逻辑,同一套路数。

“许伯案之后我以为断了。”她低声说,“现在看,根子没断。”

“行,人证就在铺子里坐着。”宋宴发动了车,“不演了,直接亮身份。”

四个人推开凤仙堂的门时,齐凤仙正坐在柜台后面抽烟。她看见蓝鸢去而复返,还带了三个人,脸上的热络一寸一寸收了回去。宋宴出示了证件,齐凤仙盯着那证件看了足足十秒,然后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。

“官家。”她哼了一声,“我说今天怎么生意上门,原来是钓鱼。”

“齐妈妈,配合调查。”宋宴在她对面坐下,“你嘴里的‘大主顾’,是谁?”

“我不知道是谁。”齐凤仙答得飞快,“干我们这行的,规矩是不问主顾来历。钱到位,八字到位,我牵线,就这么简单。”

“牵线。”江照晚开口,“周娘子的线,是你牵的?”

齐凤仙的嘴角抽了一下。江照晚不给她找话的时间,目光落在柜台里侧一本厚得像砖头的旧簿子上,深蓝布面,边角磨得发白。

“那是你的媒簿?”

齐凤仙没动。宋宴伸手把簿子取了出来,放在柜台上翻开。纸页发脆,里面一页一页记着庚帖、姓名、生辰、婚配,最早的一页字迹已经洇成了淡褐色。

“我四十年经手上百桩,全在这本子里。”齐凤仙梗着脖子,“官家要看就看,我齐凤仙行得正坐得直。”

江照晚戴上了手套,把手按在摊开的书页上。

残响来得又急又密,是一层叠着一层的哭声。几十个女人的哭,隔着几十年挤在一起,江照晚太阳穴突突地跳。哭声里有一句在反复,像隔着很厚的水:

“我不是病死的……我不是病死的……”

她猛地收回手,退了一步,扶住柜台。

“照晚?”宋宴立刻站起来。

“媒簿里的新娘。”她缓了口气,“历代‘嫁’给死人的那些女人,至少有一个,死因被改过。簿上写的是病亡,她自己喊的不是。”

齐凤仙的脸色彻底变了。“你、你这是什么邪术……”

“这是刑侦手段。”贺沉舟面无表情地接过话头。他早已戴上手套,把媒簿一页页拿起来凑近闻。翻到中段,他的动作停了。

“纸页夹层有香料浸渍的痕迹。”他说,“跟听儿归钱上那批计数币的香料,同批配方。这本媒簿被人专门熏制过。”

“熏制?”蓝鸢没听懂。

“它不是账本了。”贺沉舟把簿子放下,“它是一份名册。谁的命格在上面,被做记号的人隔着几十年都能找出来。”

齐凤仙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,忽然一拍柜台站了起来:“官家,话我说明白!我齐凤仙只牵线,不杀人!四十年我没害过一条人命!”

“那你解释解释,”宋宴把周娘子的照片拍在柜台上,“收你钱的人,是怎么被红嫁衣摆回床上的?”

齐凤仙看着那张照片,嘴唇哆嗦了几下,整个人矮了下去,坐回凳子上。

“我……我是被人借了刀。”她的声音哑得厉害,“三个月前来了个大主顾,蒙着脸,只露下巴。上来就砸钱,把我庚金命的单子全包了,指名所有‘货’要送到古镇去。给的定金是这一行的十倍。我想着……想着就是老例还愿,隔代收亲,我经手过的……”

“货。”江照晚重复了这个字。

齐凤仙的肩塌了下去。“那位主顾是这么叫的。‘货’。”

“他给你留过什么信物没有?”

齐凤仙犹豫了很久,最后还是起身,从神龛后头的暗格里摸出一样东西,放在柜台上。是一张烫金请柬,窄长形,金纸面上压着傩面的暗纹,没有一个字。

“说是凭这个,十月廿三进古镇。”她说,“我没敢扔。”

江照晚拿起请柬。指尖刚碰到烫金的面,残响又来了,很轻,只有一瞬。一个男人的声音,清朗,带着笑意,像在跟长辈闲话家常:

“齐妈妈,货齐了。”

她手里的请柬差点脱了出去。那个声音她认得。许伯案里,傩面会撤走前最后一夜,隔着面具跟她说话的那个人。

闻人阙。

“怎么了?”宋宴盯着她的脸。

“闻人阙。”江照晚把请柬稳稳放进证物袋,声音压得很低,“这张请柬上留过他的声音。他跟齐凤仙说过四个字,货,齐了。”

贺沉舟和蓝鸢对视了一眼。蓝鸢先开口:“货齐了……是已经凑够了的意思?那红帖上为什么写‘仍欠一位’?”

没人能答上来。齐凤仙缩在凳子上,忽然又想起什么,抬起头,声音发颤。

“还有一件事……那位主顾临走前问过我一句话。他问,‘庚金命的姑娘,邺城城里可有?’我说城里户口不归我管。他就笑了一声,说——”

齐凤仙咽了口唾沫。

“他说,‘不用你管。城里那位,我自己认得。’”

作者感言

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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