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凤仙堂出来的第三天,蓝鸢请了一天假。
按理说案子正是要紧的时候,她却一早给宋宴发了条消息,说回一趟老家,下午回来。宋宴没多问,只回了一个“路上慢点”。
事情是中午起的变化。蓝鸢在家族微信群里翻老照片,她妈前一天扫了一沓旧照发上来。翻到其中一张的时候,她手指停住了。
照片上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,梳着两条辫子,坐在一张太师椅上,头盖红布。椅子边上立着一个穿长衫的“新郎”。
蓝鸢放大了看,后背一层层地起鸡皮疙瘩。那新郎不是人。纸糊的。领口是纸的,袖子是纸的,脸上还画着两团胭脂。
她认得那少女的脸。遗像挂在外婆房间里,她从小看到大。
下午她没回队里,直接把照片甩进了案件组的小群里,配了一句话:“晚上来我家老宅一趟。我外婆的事,我跟我妈今晚必须说清楚。”
晚上七点,江照晚和宋宴一起到的蓝家老宅。贺沉舟在局里值班没来。老宅在城北的老居民区,院里一棵石榴树,堂屋灯亮着,蓝母坐在八仙桌边,面前的茶一口没动。
蓝鸢把手机拍在桌上,照片正对着她妈。
“妈,你自己看。”
蓝母看了一眼,端茶的手停在半空,又放回去了。她没拿手机,眼睛落在桌角的某处,不动。
“妈!”蓝鸢声音提高了,“我外婆,你的妈,当年是被‘许’给纸人的?我们办阴婚案办了这些天,我在现场听你们说‘替嫁’、‘冥婚入谱’,我一个字都不敢往自己家想——”
“你外婆病好了。”蓝母忽然开口,声音很低,“十六岁,痨病,医生都说准备后事了。是你太外婆去求的阴媒。”
堂屋里静下来。蓝母的手在膝盖上攥着,指节泛白,像是这些话压了几十年,一开口就刹不住。
“冲喜改命。把你外婆‘许’给一个死了三年的年轻人,做名义上的阴亲。你太外婆什么都不懂,就想着死马当活马医。结果……结果你外婆的病真的一天天好了。”
“这不是好事吗?”蓝鸢的声音有点抖。
“代价呢?”江照晚轻声问了一句。
蓝母抬起头看她,眼眶已经红了。“这位是……江顾问吧,鸢鸢提过你。代价是‘魂记档’。阴媒当时说了一句话,你太外婆记了一辈子,‘姑娘的病是借来的阳寿,得记账。往后你们蓝家的女儿,生下来就有一笔债。’”
江照晚的心沉了下去。她想起媒簿夹层里那批香料,想起蓝鸢入队以来,一桩接一桩“恰好”撞上的灵异案子。以前大家开玩笑,说蓝鸢是招阴体质。现在再看,那不是体质。
那是名册。
“所以这些年,”蓝鸢的声音慢慢低下去,“我不是倒霉。我是被挑着卷进来的。我的八字,在人家册子上躺着。”
她转向她妈,一字一字地问:“你早就知道?”
“我不知道具体的事。”蓝母的眼泪掉下来了,手却还攥着膝盖,“我只知道你外婆每年十月都睡不好,翻来覆去。她走的前一年,拉着我的手说了半宿胡话,说什么‘他们又来对名单了’。我那时候当她老糊涂……后来鸢鸢你考进这个队,办的第一桩案子就是这种事,我就……”她说不下去了,抬手抹了一把脸。
“就想,再瞒一瞒。瞒一天是一天。”
蓝鸢别过头去,肩膀抖了几下。没人说话。江照晚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,蓝鸢反手攥住了,攥得很用力。
过了好一阵,蓝母起身进了里屋,出来的时候捧着一个樟木匣子。“你外婆的遗物。你们既是办这个案的,就拿去看吧。我藏了六年,其实早知道藏不住。”
匣子里有几样东西。一枚铜顶针,磨得发亮;一本老黄历,纸页卷边;还有那张订亲照的原件。
江照晚戴上手套,先拿起了顶针。指尖一触,残响就上来了,是个老人的声音,气息很弱,断断续续:
“阿鸢……鸢鸢那丫头……别让任何人给她戴上盖头。谁说都不行……记着,烧了我的席子,别留……”
残响断在一句没说完的话里。江照晚把顶针轻轻放回匣子,缓了两秒才开口。
“你外婆的遗言。”她看着蓝鸢,“她说,别让任何人给你戴上盖头。”
蓝鸢的眼泪又下来了,这回她没擦。
宋宴拿起了那本老黄历,一页一页翻。翻到十月,他的手停了。那一页的“廿三”上,用朱笔圈了一个圈。他往前翻年份,每年的黄历都换新的一本,可只有这一本,十月廿三那一页,同一个位置,同一个朱圈,一圈叠着一圈,密密叠了四十多层,纸都圈破了。
“一个人,画了四十多年。”宋宴把黄历放在桌上,声音压得很稳,“你外婆不是忌惮这一天。她是年年都在等这一天,等它别来。”
“那它今年来了。”蓝鸢说。
她抹了把脸,抹完,人像是换了一个状态。她坐直了,眼睛还红着,话却是清楚的。
“宋队,你说实话。闻人阙要的那个‘庚金命’,那个还欠着的名额,是不是冲我来的?”
宋宴没躲她的眼睛。“从信息上看,概率最大。你外婆入册,你血脉承册,你的八字我让人排过,庚金。傩面会选人的逻辑,和当年选——”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,像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什么。
“当年选谁?”江照晚一下子抬起了头。
“……另一桩案子的旧档,回头细说。”宋宴把话岔了过去。江照晚盯着他看了两秒,没当场追问,只是把这个疑问压进了心里。
“行。”蓝鸢点点头,“那我明白我自己现在是什么了。我不是招阴体质,我是候选。是人家备选名单上的‘货’。”
“所以从今晚起,你的人身保护升一级,行动范围——”
“宋队。”蓝鸢打断他,“我打断你一下。你打算把我圈起来,等十月廿三过去,对吧?”
宋宴没说话,算是默认。
“我外婆躲了一辈子。”蓝鸢看着桌上那本朱圈叠破了纸的黄历,“躲了四十多年,年年画圈,年年不敢出门。她躲赢了吗?名单还在,她的债滚到了我头上。我再躲,就滚到我闺女头上。”
她站起来,把订亲照那张原件拿起来,看了一会儿,塞回匣子,合上盖子,推向江照晚。
“我外婆躲了一辈子,我不躲。”她说,“这次,我当饵。”
“蓝鸢。”江照晚也站了起来。
“照晚,你听我说完。”蓝鸢的声音稳下来了,只有鼻音还有一点,“你们缺什么?缺的是能跟傩面会搭上线的人。齐凤仙说主顾问过‘城里那位我自己认得’。他们认得我,我就在册子上,我一动,他们就知道。别人当饵还得想办法递消息,我当饵,人家自己会上钩。”
堂屋里又静了。蓝母在旁边急得直摇头,嘴唇动了几下,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。
宋宴盯着蓝鸢看了很久,最后看向江照晚:“你的意见。”
江照晚没立刻答。她低头看着樟木匣子,外婆藏了六年的顶针、黄历、照片,一样样全在这了。老人生前没能拦住的事,落在她们这一代手上。
“可以。”她终于开口,“但有条件。盖头,这辈子谁给你戴都不行,你外婆的遗言,我们来执行。当饵可以,当新娘,不行。”
蓝鸢用力点了一下头,眼泪又掉了一颗,砸在桌面上。
蓝母忽然从椅子上撑着站了起来,扶着桌沿,朝江照晚弯了弯膝盖,声音发颤。
“江顾问……我闺女,就托付给你们了。”
江照晚伸手扶住她的胳膊,正要说话,桌上那个合上的樟木匣子,盖子底下忽然传出很轻的一声“咔”。
堂屋里四个人同时看过去。匣子没锁,可盖子自己顶起了一条缝,缝里露出来的,是那枚铜顶针的一角。
审核说明:三章整体连贯性、文风、节奏均达标,仅做三处微调:第23章“办了一礼拜”改为“办了这些天”(案件实际只推进了四天左右,时间线更严谨);宋宴口误处删去“你母亲”,改为半句吞回,避免江母伏笔过早坐实,同时保留江照晚的追问张力;结尾匣子段落补一句“堂屋里”,明确四人所指(江照晚、宋宴、蓝鸢、蓝母),避免与“贺沉舟没来”产生人数歧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