樟木匣子那声“咔”响过之后,谁也没敢再碰顶针。第二天一早,四个人在队里的会议室坐定,宋宴在白板上写了四个字:将计就计。
“蓝鸢当饵,这个前提不变。”他说,“但饵不能干挂在那儿等人咬。我们要的是他们主动上门提亲,把整套流程走到十月廿三,走到古镇门口。”
“那就得有一个能替蓝鸢‘合八字’的人。”江照晚看着贺沉舟,“命书这一关,得是行内人做出来的。”
贺沉舟没立刻应。他翻着自己整理的傩面会资料,翻到一页停住。“邺城民间管这个叫改命先生。旧时大户人家冲喜、改运,都要请这么一位写命书。现在没人干这个了,但齐凤仙那辈人认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可以演。我爷爷是走阴先生,我从小听他念这些,命书的格式、避讳、印鉴,我知道怎么写。”
“你要写什么?”蓝鸢问。
“你的命书。”贺沉舟抽出一张白纸,“蓝鸢本命就是庚金,跟他们要的对得上。但本命的八字太‘干净’,行内人一看就知道是寻常人家的姑娘,反而可疑。我给你添一笔——‘灯芯煞’。”
会议室静了一下。宋宴皱眉:“什么是灯芯煞?”
“杜撰的。”贺沉舟说得很平静,“命书上写:此命庚金坐灯芯,火炼金成器,宜配阴贵,百年一祭,得此命者,祭中为芯。听着像那回事,实际上我编的。周娘子小名阿灯,铜钱刻‘灯’,红帖写‘替嫁百年’,闻人阙认的就是这个‘灯’字。我把这个字喂到他嘴边。”
“喂到他嘴边?”蓝鸢没太跟上。
“他要什么,你就‘正好’是什么。”江照晚接了话,“比他预期的还合适。人一旦觉得捡到了宝,戒心会松。”
计划分三路。贺沉舟扮改命先生,把命书递到齐凤仙手上;蓝鸢在家“静养”,等提亲上门;江照晚则要顺着齐凤仙这条线,摸清中间人是谁。
第三天,齐凤仙收了命书。第五天,她回了话。
“齐妈妈那边传话说,大主顾收了命书,很满意。”贺沉舟在会上通报,“指定十月廿三来‘迎亲’,聘礼已经备下了。另外——主顾那头有个规矩,迎亲当夜,新娘要带一名陪嫁丫鬟,贴身伺候梳妆,全程不得离身。”
“陪嫁丫鬟。”江照晚放下笔,“进古镇的门票,这不就送上门了。”
“你去?”宋宴的声音沉了一下。
“只有我能去。”江照晚看着他,“残响是我一个人的耳朵。进了古镇,纸扎、法器、人,我碰一下就知道底细。换你换贺沉舟,进去就是瞎子。”
宋宴盯着桌面看了几秒,没再反对,只在白板外围那一圈画了个圈。“我带人在古镇外围布网。运‘货’的路线、落脚点、接应的人,这半个月我全摸清。”
中间人是在聘礼送达那天露头的。
来的是个中年男人,穿灰布褂子,自称老街代烧铺的掌柜,姓桑。他不进蓝家门,聘礼是纸箱装的一对纸鹅、一封红帖,由他隔着门槛递进来。江照晚躲在门内,从帘缝里看他,看了一路,这人的眼睛从头到尾没往屋里看过一次,只跟门外的空气说话,话也是齐凤仙一句一句教的。
“十月廿三,酉时三刻,轿到门首。”桑掌柜的语调平得没有起伏,“新娘斋戒三日,不沾荤,不见生人。陪嫁一人,同规。”
说完他就走了,聘礼留在门槛外。
“他不敢看这栋房子。”江照晚关上门,“不是规矩,是怕。这种传话人,是链子最末端。”
“那就顺着他摸上一环。”宋宴当天就调了西水老街的商铺登记,“代烧铺,老街中段,桑记。开了十一年,明面上替人烧纸扎、纸钱,生意不大,但铺子后院进料频繁。”
两天后,江照晚以查消防隐患的名义进了桑记代烧铺。桑掌柜不在,只有一个学徒守着铺面。她亮了证件,学徒吓得直摆手,说后院不能进,是掌柜的规矩。
“我就是看看堆料,看有没有火灾隐患。”她说着已经走进了后院。
后院比铺面大三倍。靠墙一排扎好的纸活,纸马、纸屋、纸童。院子最里头单独一间棚屋,挂着布帘。江照晚走过去,掀开帘子。
棚里架着七八具纸扎新娘,一水儿的红衣,个个有真人的身量。做工程细,脸上不是画的两团胭脂,是描的眉眼,一人一个模样。
棚屋中间有一口铁锅改的焚化炉,冷着,炉边散着一沓黄纸。江照晚戴好手套,拿起黄纸看,纸上抄的是生辰、姓名,格式和齐凤仙的庚帖一个模子。
她把手按在了最近的一具纸扎新娘肩上。
残响不是一个人的声音。是几十个,一层压一层,齐齐地哭,哭得整间棚屋都在耳朵里晃。哭声里夹着一句翻来覆去的话:
“我们的名字被换掉了……家人以为我们远嫁……我们没走,我们一直在……”
江照晚收回手,扶住棚柱,站了很久才把呼吸压平。
她出来的时候,学徒还缩在铺面里。她问了最后一个问题:“这棚里的纸人,脸上是照着照片描的吧?”
学徒点头,声音抖:“掌柜的说,这是老规矩,‘相还魂’,纸人得跟真人一个长相,烧过去那头才认得。”
“照片哪来的?”
“掌柜的收来的……都是失踪的人家里不要的老照片,收废品收来的。”
江照晚回到队里时天已经黑了。她把宋宴和贺沉舟叫进办公室,宋宴已经把老街三十年的失踪人口档案全调了出来,摊了满满一桌。
“三十年,西水老街登记‘外嫁未归’的女子,十二名。”宋宴把名单推过来,“失踪时都是十六到二十六岁,都是失踪前家人收到过‘远嫁’的信,说嫁去了外地,不要来找。”
“没有一个是嫁走的。”江照晚的声音很平,平得反常,“她们全在棚屋里那几具纸扎上。桑记替她们描了脸,烧了魂,档案上写的是外嫁。人死了,名字换了,家里人到现在还在等她们回家。”
办公室里没人说话。蓝鸢站在门口,刚进来就听见了后半段,手里的水杯慢慢放下了。
“烧活人的魂给死人配房。”江照晚忽然笑了一声,笑得很短,“好一个千年民俗。三十年,十二个人,就这么被人从户籍上一笔一笔勾掉。”
她把十二个名字一个一个念了一遍,念完,抬眼。
“这条链,我掀定了。”
宋宴在白板上把十月廿三圈了出来,旁边写上“酉时三刻”。“桑掌柜只是传话的,齐凤仙只是牵线的,闻人阙也不一定亲自到场。但那天夜里,所有的‘货’会集中起运,一路运去古镇。这条链上每一环,那天都在。”
他敲了敲白板。
“十月廿三,收网。”
贺沉舟从桌边起身,把那沓黄纸证物装袋封好,贴标签的时候多看了一眼最上面那张。生辰栏里的字迹,和红帖上的字迹,是同一个人写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