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廿三,酉时还没到,蓝家老宅门口就响起了唢呐。
轿子是八抬的大红花轿,轿夫一水儿的靛蓝短褂,脸上敷着白粉。抬轿的步子齐得出奇,一路上没人说话,没人换肩,连喘气声都听不见。江照晚扮的陪嫁丫鬟走在轿杆边上,怀里抱着妆匣,眼睛从轿帘缝里把八个轿夫挨个看了一遍。
活人。但脚不沾地的样子不像活人该有的走法。
按规矩,新娘上轿前要蒙红盖头。江照晚亲手给蓝鸢蒙上,系带的时候在耳边压了一句:“盖头进祠堂不摘。轿停稳之前,你一步都别自己走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轿帘里传出蓝鸢的声音,闷闷的,“耳麦一直开着,宋队在外头听着。”
轿子出了老街,一路向西。宋宴的车队在两公里外缀着,贺沉舟带的那组人走另一条路,两头包抄江湾古镇。耳麦里宋宴的声音每隔一刻钟报一次位置,报到第三次,声音停了。
“照晚,前面路断了。桥面在修,车过不去。你们进了古镇之后,到祠堂之前我们只能靠走。这段空档大概四十分钟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江照晚低声回,“四十分钟,我撑得住。”
天黑透的时候,轿子进了江湾古镇。古镇沿河,家家闭户,门缝里没有灯。只有镇子深处的江湾祠堂亮着,红光从门里泼出来,老远就听见鼓乐。
轿子在祠堂门前落地。江照晚掀帘搀蓝鸢下轿,一抬头,整个人顿了半拍。
祠堂前的院子摆了三十多桌席,席上坐满了“宾客”。
全桌都是纸扎人。
穿寿衣的老者,戴瓜皮帽的中年人,抱着孩子的妇人,一个个端端正正坐在桌前,面前的碗里斟着酒。灯笼的红光照过去,满院子的纸脸都在微微反光。
“别看。”江照晚扶着蓝鸢的手臂,掌心贴着她示意镇定。她自己却把耳朵的注意力放了出去,院子太吵,吵的不是鼓乐,是纸人身体里压着的残响,一层一层,压着几十年的哭腔,混成一锅。
她在心里数。纸人封的不是空壳,是那些“外嫁未归”的女子,一部分就坐在这些席上,当着贺客。
“吉时到,”
司仪是个瘦高的中年男人,念白拖得又长又哑。他唱一声,鼓乐应一声,两个壮汉抬着一样东西从祠堂正门里出来,放上堂前的喜案。
红绸盖着,长条形。江照晚扶蓝鸢进堂,站定在喜案左侧,眼睛扫过那红绸的轮廓。
不是牌位。牌位是方的是扁的,这东西有肩,有臂,是躺着的一个人形。
“新郎”上堂了。
拜堂开始。一拜天地的时候,江照晚借着搀扶的姿势,指尖在蓝鸢手背上写:别跪实,膝盖虚着。蓝鸢的指尖勾了一下,示意收到。
三拜过,司仪高唱掀盖,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,去掀蓝鸢的盖头。江照晚抬手一格,动作做得像丫鬟护主:“还没到时候。”
掀盖头的男人手停在半空,扭头看司仪。司仪的眼珠转过来,在江照晚脸上停了两秒。
“吉礼未完,掀不得。”江照晚把话说得又快又硬,“新娘的盖头,得当着新郎的棺面,由婆家的人掀。规矩不能乱。”
司仪盯了她几秒,竟收了手。堂上没有一个人懂这个“规矩”,但也没有一个人敢当场说不懂。
借着这个空当,江照晚的手落在了喜案的红绸上。
残响来得又冷又沉。不是女人,是个男人的声音,年轻,带一点口音,说话断断续续:
“……我是扎纸的……第二十五个……他们让我交出全部的账,我说不给,然后……水,好冷的水,泡了好久……他们说,正好,还缺一个新郎……”
江照晚的呼吸压了三秒才平。
第二十五个。1998年那份名单上的第二十五个纸扎匠。许伯案里追了很久没追到的失踪者,被泡了阴水,用纸扎重新塑了身,如今躺在这里当新郎。
不是给死人娶妻。是傩面会在给自己的旧祭补席。凑一个“新郎”,配一房的“新娘”,阴阳双席。她终于看清这一整套冥婚是拿来干什么的了。
堂后忽然响动。暗门开了,一列人鱼贯抬出十二口纸扎新娘,一具一具摆到堂侧的火坛边上。火坛的柴已经架好,浇了油,只等点火。
蓝鸢被人从她手里接了过去。两个妇人上来,不由分说往里屋带,要给“新娘”换正装。
耳麦里,江照晚压着嗓子:“换衣了,提前了。宋宴——”
“听到了。”宋宴的声音绷得很紧,“我们过桥了,还有一刻钟。拖住。”
江照晚看着那十二口纸扎新娘,又看了看火坛边上正在擦火折子的代烧铺桑掌柜,他今天穿了件黑褂,站在点火的位置上。
拖。怎么拖?
她不拖了。她往堂中一站,扯掉了丫鬟的头巾。
“这桩婚事,办不成了。”
满堂的鼓乐戛然而止。司仪的脸扭过来,桑掌柜擦火折子的手停了。江照晚从怀里抽出证件,举过头顶。
“刑侦顾问江照晚。在场所有人,原地别动。外面已经被围了。”
静了一秒,堂上炸了锅。抬轿的、抬纸扎的、司仪,呼啦一下四散。桑掌柜的反应最快,他擦亮了火折子,直接往火坛上一丢。
“不能烧!”江照晚扑过去,晚了半步,火苗顺着油线轰地蹿起来。
祠堂正门在同一瞬间被撞开。宋宴带着人冲进来,高喊着都别动,一边冲一边指挥分头抓人。贺沉舟带的那组直扑火坛,抄起堂前的喜案红绸和门口的水缸,往火里压、往火里浇。
江照晚冲到火坛边的时候,火焰已经舔到了第一具纸扎新娘的裙角。残响在火里炸开,是十几个女人齐声的尖叫,尖得她耳膜生疼,膝盖一软跪在了火坛边上。她伸手去拖那具纸人,手被人死死攥住手腕。
“不能用手拖!”贺沉舟把她拽开,两个队员用浸湿的红绸兜起纸人往外抬。
火压下去了。院子里满地是按倒的嫌疑人,宋宴押着司仪,正给人上铐。桑掌柜被两个队员摁在门槛上,还在挣,嘴里翻来覆去喊着一句话:“晚了,都晚了,你们来晚了,”
江照晚扶着火坛的砖沿站起来,耳朵里的尖叫一点一点退下去。她抬头喘气的时候,看见了祠堂的房梁。
梁上悬着一盏灯。新的,没点过,纸糊的灯罩,就那么静静垂在满堂狼藉的上方。她进堂的时候那上面没有这盏灯。
“照晚。”宋宴顺着她的视线也看见了,皱着眉,“灯底下好像有东西。”
江照晚退后一步。灯笼垂着的那根线上,拴着一张窄长的纸。
她走过去,解下来。是一张烫金请柬,金纸面上压着傩面暗纹,跟齐凤仙暗格里那张一模一样。不一样的是,这张有字。
收件人一栏,端端正正写着三个字。
江照晚。
她捏着请柬的手,慢慢收紧。身后,桑掌柜被拖出门槛的时候忽然不挣了,扭过头冲她笑了一声,嗓子哑得像破风箱。
“第二十九张。”他说,“早给你留着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