祠堂的火彻底压下去之后,院子里一片狼藉。三十多桌“贺客”歪的歪、倒的倒,几具被撞翻的纸人摊在地上,纸脸朝天。被抓的嫌疑人蹲了一排,铐子串成串。蓝鸢从里屋出来,盖头已经摘了,正装没换上,还是自己那身出门的衣裳,由一个女警陪着。
江照晚没先看人,先看火坛边上那十二口纸扎新娘。
抢救出来的纸人一具一具排在祠堂门前的空地上,红裙烧焦了几处,描的眉眼还完整。贺沉舟带人守着,不许任何人再碰。江照晚走过去,蹲在第一具跟前,戴好手套,把手按在纸人的肩上。
残响还在,但没有刚才那种炸裂的尖叫了。火吓着了她们,也像是烧松了什么。哭声变成了一片低低的呜咽,乱糟糟的,没有一句话成形。
“各位。”江照晚开口,声音不高,“我听得见你们说话。”
呜咽声顿了一下。
“我叫江照晚,是刑侦顾问。你们的名字被人换掉了,家里人不知道你们出的事。我现在要把你们一个一个找回来。谁还记得自己的名字,就报给我。报出来,名字就归位了。”
第二具纸人里的声音先响起来,很轻,带着点不敢相信:“……真有人……听得见?”
“听得见。”江照晚说,“说吧。你叫什么。”
“桂香。周桂香。”那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吐,“我家在东巷口,开豆腐坊的。民国……不对,不对,我是1989年没的……我娘还在等我回去……”
“周桂香。”江照晚重复了一遍,冲身后的女警点头,“记下来。”
第一具纸人里的声音也起来了,怯生生的:“阿秀……吴家阿秀……”
然后是第三个、第四个。有的是报名字,有的先报家里几口人、门牌在哪,说了一长串才绕回自己的名字。江照晚一个一个复述,一个一个确认。院子这头,蹲成一排的嫌疑人里有人开始发抖。
十二个名字,报完最后一个的时候,天边已经泛出灰白。
第一具纸人是在没人碰它的情形下烧起来的。不是轰的一声,是纸衣的褶皱里自己透出暗红的线,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火种顺着描的眉眼走了一遍,然后整具纸人安安静静地化成了灰,没有烟,没有响。
紧接着是第二具。第三具。
“别扑火。”江照晚按住要上前的队员。灰一具一具落下去,落得很整齐,风一吹,散了。十二堆灰,十二个位置,一个不乱。
蓝鸢站在女警旁边,从头看到尾,看到最后的时候,人晃了一下,女警赶紧扶住。她摆摆手说没事,声音是哑的:“她们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江照晚直起身,膝盖蹲得发麻,扶着膝盖站定,“名字归位,档案上那笔‘外嫁’的假账,回头一个一个改回来。”
宋宴那边的事情也办得差不多了。桑掌柜被单独押在祠堂的耳房里,从他贴身的布袋里,搜出了一本油布包着的大账本。
“阴媒总账。”宋宴把账本摊在祠堂的门槛上,翻给江照晚看,“三十年,十二桩,每桩记着八字、聘金、交货日子。聘金这一栏,前面十一笔全画了勾,只有周娘子那一笔,钱没结——因为人被我们先找到了。”
“钱汇给谁?”
“这就是怪的。”宋宴指着账页最右边一栏。那一栏全是同一个写法,两个字:账房。“聘金不走桑掌柜的手,也不走齐凤仙的手。每笔钱由主顾直接结给一个代号。齐凤仙那边只管牵线,桑掌柜只管烧,谁都没见过收钱的人。”
耳房里的桑掌柜,是宋宴亲自问的。江照晚进去的时候,问话刚过半。
“账房是谁?”宋宴把总账拍在他面前。
“我真不知道。”桑掌柜的手铐磕着桌沿,整个人缩着,“我干这行十一年,见过主顾两回,都是蒙脸的。钱和账,走的是另一条道。每回交货,有人给我递条子,条子上写着日子、时辰、收货的地方。递条子的地方在城西一间暗室。”
“暗室里有人?”
“有一盏灯。”桑掌柜咽了口唾沫,“那屋子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就正中间点一盏灯。我进去,把簿子搁在灯底下,就有一只手从灯影里伸出来,把簿子收走。手很白,很稳。十一年,我就见过那只手。”
“声音呢?”
“没有声音。那屋里,从来没有人说过话。”
江照晚和宋宴对视了一眼。执灯人。许伯案里追了那么久的那个影子,行事的路数对上了,不留脸,不留声,只留一盏灯。
天亮之后,贺沉舟在祠堂偏房搭起临时的检验台,验那具“新郎”。江照晚把从梁上解下来的第二十九张请柬交给他,自己站在旁边看。
“死者男性,死亡时间不是近期。”贺沉舟一边验一边报,“我原先在祠堂里判断错了,尸体不是新鲜的。指腹的皮肤层做过药液浸泡处理,内脏有防腐剂残留,二十六年以上的老尸。”
“二十六年。”江照晚算了一下,“1998年。”
“对得上。”贺沉舟摘下手套,“许伯案那份名单上,1998年失踪的第二十五个纸扎匠。他当年拒绝交账,被沉了阴水,尸体被人捞起来用药水保养,存了二十六年。有人专等今天,等蓝鸢这个命格入局,才让他‘完婚’。”
“一具尸,存二十六年,就为了配今天的席。”宋宴站在门边,声音压得很低,“这不是买卖,这是筹备。筹备了几十年。”
江照晚戴上手套,拿起了那张请柬。
指尖触到烫金面的一瞬间,残响来了。不是声音,是笔锋,是笔尖压过金纸的力道,一笔一划,苍劲,收笔带钩,像是有人一边写一边在笑。她听见那“手书”在心里过了一遍:
“阴阳双席既备,只欠灯芯入座。”
残响断在“座”字的最后一钩上。江照晚捏着请柬,站了两秒。
“他给我写的这句话,是手书。”她说,“我能把笔迹的力道听出来。钢笔,右手,写字的人腕力很稳,年纪不轻。”
“笔迹能比对。”宋宴接过请柬,看了一眼那个收件人的名字,眉心的褶子深下去,“我想起一个人。当年教我认旧档的那位恩人,我存着他给我的批注。回去比一比。”
“先比一比也好。”江照晚顿了顿,“不过我想先找一个人看。”
当天下午,队里来了一个人。江锦书,五十岁,江照晚的母亲,七科退下来的老人,宋宴亲自去接的。她进了办公室,没多寒暄,江照晚把请柬放在她面前。
“妈,你看看这字。”
江锦书拿起来,凑到灯下。她看第一遍的时候脸上没什么,看第二遍的时候,捏着请柬的指尖开始用力,把纸边捏出了一个折痕。办公室里没人催她,她看了足有五分钟,才把请柬放回桌面,往后靠进椅背,像是要离那三个字远一点。
“照晚。”她开口,声音比平时慢,“我不敢打包票说是谁。但这种字体……不是市面上哪个写家的路数。这是当年七科内部培训教材上的字体。”
“教材?”
“七科早年整理旧档的人,都要照着一本手抄的规范练字。那本规范,是一个人写的。”江锦书的手在桌面上虚虚比了一个运笔的动作,“横平竖直,收笔带钩。整个七科,那一代人写出来的字,全是这个味。外人学不像,因为这不是帖,是教材。”
“也就是说,”宋宴接得很慢,“写这张请柬的人,是七科内部出来的。”
江锦书没接这句话。她看着自己女儿,看了很久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这案子,别一个人扛。七科的事……牵出来的,可能不是一个人,是一茬人。”
她起身要走,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请柬,什么也没说,走了。
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蓝鸢是这时候推门进来的,她大病了一场,高烧一夜,脸还烧得发白,裹着件大衣,可人是站着的。
“你该躺着。”江照晚皱眉。
“躺够了。”蓝鸢摆摆手,拉了把椅子坐下,声音哑着,但字咬得很清楚,“十二个名字我全听见了。周桂香,吴家阿秀,一个一个……她们等了几十年,就等一个听得见的人。我妈瞒了我一辈子,我外婆画了四十年的圈,她们都在等今天这种日子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宋宴。
“下一站,古镇傩祭?我先订车。”
宋宴没答她,先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阴媒总账,又看了一眼那张请柬,江照晚的名字在灯下清清楚楚。
“订车的事不急。”他说,“先定一件事。执灯人的名单上,第二十九个是照晚。下一张请柬发给谁,不由我们定。但谁去赴约,得由我们定。”
江照晚把请柬拿起来,对着灯照了照。金纸背面,透出一行极淡的压痕,是写字的人用力太大,透过纸背划出来的。
那行压痕只有四个字。
“灯芯勿催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