祠堂收网之后第五天,齐凤仙签了污点证人协议。
谈的人是宋宴,地点在看守所的会见室。江照晚坐在单向玻璃后头听。齐凤仙进来的时候没了两头那天的热络,整个人缩小了一圈,坐下来先要了根烟,抽了半根才开口。
“官家,我认。四十年,我经手的冥婚里,有十一桩是那位主顾的‘单’,我知道货不对,我装不知道。”她弹了弹烟灰,“我认罪。就一条,给我换个人处着,别跟那帮人关一块儿。”
“哪帮人?”宋宴问。
“桑掌柜那伙。”齐凤仙的嗓音哑得厉害,“你们不知道自己抓进来的是什么。那祠堂里的司仪、抬轿的,一半不是正经雇来的,是‘册上的人’。他们家祖上欠了债,后代到了年头,就得来当差。当了差,自家那一笔就缓几年。”
宋宴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。“你是说,被抓的嫌疑人里,有人是被逼来的?”
“逼?没谁逼。”齐凤仙苦笑了一声,“他们自己上门的。这就是阴册的规矩,册上有名,债不催自来。”
会见结束前,齐凤仙让看守带进来一样东西,是媒簿的原件,四十年那本,早前她交的是抄本。宋宴当场翻验,翻到最后一页,停住了。
那一页跟前面的庚帖格式完全不同。没有婚配记录,只有一列一列的姓氏、籍贯、年代,从民国排到近现代。页眉两个墨字:阴册。
江照晚隔着玻璃看不清,宋宴出来之后直接把原件摊在了她面前。
“你念念蓝家这一条。”他说。
江照晚顺着那列往下找,找到了。“蓝氏,西水老街,民国二年记档,债由三代承。”她的目光往上挪了两行,停住了。
江氏,邺城,记档年代比蓝家还早。备注栏里四个字:灯下旧账。
她的手指压在那四个字上,压了很久没抬起来。
“江家。”宋宴站在她旁边,声音放低了,“照晚,你家也在册上。”
“我妈那天看请柬的样子,我就猜到了。”江照晚收回手,语气比宋宴预期的平,“念吧,一共多少户。”
“整本册子,三十年内有记档的,十九户。”宋宴翻到统计页,“十九户全部在傩面会的备选池里。长生契要的祭品不是临时找的,是世袭的。哪家祖上‘许’过,哪家的女儿就一代一代排在队里。”
“怪不得外婆画了四十年的圈,怪不得我娘一直躲着七科的事不提。”江照晚合上册子,“债是祖上签的,还债的从没见过债主。这门生意做了上百年。”
另一头的归档工作,是这三天里邺城动静最大的事。
十二名“外嫁未归”女子,档案逐个改回“被害失踪”。民政局的人按名单挨家通知,家属一户一户来认。认亲那天江照晚去了现场,她本来不想去,是蓝鸢硬拽的。
“你得去。”蓝鸢说,“名字是你一个一个听回来的。人家来认,认的是你带回来的话。”
周桂香的老母亲是被人搀进来的,八十一岁,进门就问,1989年那年秋天,桂香走的时候穿的是什么衣裳。
江照晚把残响里听来的原话复述给她:“月白的褂子,藏青的裤子,走之前她把攒的三十六块钱缝在了褂子内襟左边,她说给您留着买过冬的煤。”
老太太的手抖着,去摸自己衣襟的位置,摸了好几下,然后蹲在办理台前,哭得直不起身。陪同的年轻警员红着眼圈不知道该扶哪里。
类似的一幕演了一下午。有个父亲来了,闺女没了三十七年,他进门第一句是“我就说她是被拐的,我就说,她不会不要这个家”。
蓝鸢把认亲现场做成了专题,标题就五个字:《她们没有远嫁》。片子剪到后半夜,第二天全网刷屏,转发破百万的那条评论写着:她们等了三十年,就等一个听得见的人。邺城民政局当天下午发文,宣布重启旧档排查,凡“外嫁未归”存疑记录一律重核。
民俗学界跟着动了。三天里两位民俗学者公开发声,把老街阴媒行当从“民俗遗产”直接定性为“以命抵债的陋习”。西水老街一夜之间清了门,凤仙堂封了,桑记封了,其他几家做纸活的铺子不等通知,自己摘了招牌。老街坊从最开始的骂,慢慢变成了不吭声,十二个名字摆在那儿,谁也骂不出口。
“人力入口断了。”贺沉舟在案情会上说,“傩面会这条阴媒链,从牵线到烧录,是几十年铺出来的网。网破了,他们短期内凑不到‘货’。”
“所以他们会急。”宋宴说,“急的人,会动手。”
报复来得比所有人预计的还快。
齐凤仙猝死在看守所,是第七天凌晨的事。监区的监控没有任何异常,同监室的人说,她睡前还在跟人念叨她的案子,夜里两点多忽然坐起来,直挺挺坐了小半个钟头,天亮就叫不醒了。
贺沉舟验尸的时候,江照晚站在旁边。死状不吓人,甚至称得上安详,这恰恰是问题所在。
“无外伤,无机械性窒息,无中毒指征。”贺沉舟报着,“心律骤停的自然猝死,就是这个样子。但她心肺功能比多数年轻人都好。她不是老死的,不是病死的。”
“是被收走的。”江照晚低声说,“跟那本媒簿里喊‘我不是病死的’那些人,一个死法。”
她戴上手套,最后检查了一遍死者的双手。翻到左手的时候,她停住了。齐凤仙的指甲缝里,嵌着一点黄褐色的油渍,四根手指的指甲缝里都有。
“贺沉舟,取这个。”
贺沉舟取样化验,两个小时后出的结果。“灯油。动物油脂掺松脂的老配方,跟齐凤仙铺子里那种粗灯油不一样,是精炼过的,专门点长明灯用的。”
“她死在监室里,监室里没有灯,更没有她能碰到的灯油。”江照晚盯着那管样本,“油是怎么进她指甲缝的?”
答案只有一个。她死前用手指碰过一盏灯。或者,是点灯的人,让她的手在灯上过了火。收魂的人动手前,先点了灯,这是执灯人的规程,从暗室里那只“灯下的手”,到看守所里的这一夜,规程一步没改。
“灯下手,头一回留下实物痕迹。”贺沉舟把样本管封好,“灯油能查配方,能查原料产地。这是条线。”
宋宴一直没说话。他把齐凤仙左手指甲的特写照片看了很久,然后翻回监区监控的截图,走廊、监室门、值班岗,一帧一帧地过。过了很久,他把所有材料收进卷宗,合上了。
“看守所实行二十四小时双人值守,进监区要过三道门,每道门都有登记和监控。”他说话的时候没看任何人,声音不高,“灯油不是从窗户飘进来的。”
办公室里静了几秒。
“能进看守所收魂的,不是外面的人。”宋宴把卷宗往桌上一放,“是里面的人。”
江照晚想起她妈走前说的那句话,牵出来的可能不是一个人,是一茬人。她还没接话,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。宋宴接起来,听了不到十秒,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挂了电话,站起来拿外套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档案室刚才清点,昨天归档入库的阴册原件,”宋宴已经在往门口走了,“少了一页。丢的,是记着江氏那一户的那一页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