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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章 灯油与香灰

纸扎匠之女 书瑶 2088字 2026-10-02 12:33:23

阴册失页的第二天,案子转入了内部协查。找江照晚和宋宴谈话的是档案科的科长老陈,五十岁,在七科管了二十多年卷宗,头发白了一半,说话慢,但一句是一句。

“阴册入库是我签的字,丢页算我的责任,我认。”老陈把入库登记推给他们,“但你们要查内鬼,我提一句,调阅记录上没有问题,问题出在谁能让登记‘看起来’没问题。这种人,得是老档案口的。”

“陈科,我们不是来追责的。”宋宴说,“是来请您帮着缩小范围。”

“范围我给你们圈好了。”老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手写的名单,就七个名字,“昨天阴册入库到今早清点,中间隔一夜。能不刷登记进档案室的,就这七个人。查吧,别管里面有没有熟人。”

宋宴把名单收了。出门的时候老陈又补了一句:“小宋,你师父的事,你自己悠着点。”

宋宴的脚步顿了一下,没回头。

内鬼的排查得慢慢来,灯油那条线先出了结果。贺沉舟的化验报告当天下午摆上了桌。

“不是现代制品。”他指着成分单,“鱼膏做底,掺了一味傩香,老方子,叫‘灯引’。这种油点起来不冒烟,烧得慢,一盏灯能燃三天三夜。邺城全城能配这个油的,我托香料行的朋友问了一圈,就剩一家。”

“哪家?”

“城南,春熙巷,姓吕的老作坊。祖上是给庙里配长明灯的,传到现在就一个老头守着。”

第二天一早,四个人去了春熙巷。作坊很小,门里一股鱼膏和香粉混着的味儿,一个老头坐在里头修剪灯芯,自称姓吕,七十出头,手上的活儿没停。

宋宴亮了证件,说明来意,把灯油的化验单递过去。吕老头看了两眼,手上的灯剪放下了。

“这油是我配的。”他答得干脆,“官家要问配给谁,我先用一句话堵你们的嘴,我们这行,规矩是‘点灯不照脸,收簿不看名’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蓝鸢问。

“点灯匠是祖传的行当。”吕老头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排老铜剪,“主家把灯和油钱送来,我配好,他们取走。我从不过问灯往哪儿点、照的是谁。中间人来收账簿,簿子上名字朝下扣着,我不看。我爹传我的时候就一句话:手艺吃饭,眼睛别多长。”

“那这次这盏灯,”江照晚把齐凤案的死因摘要放在桌上,“灯油出现在一个猝死的证人指甲缝里。老爷子,这不光是照不照脸的事了。”

吕老头盯着那份摘要看了很久,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。屋里没人催他。

“作孽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我配了五十年灯油,头一回听说油沾了人命。”他起身,从里屋樟木柜的底层捧出一个木匣,打开,里面是一把老铜剪,剪口磨得发亮,柄上缠着褪色的红绳。

“这灯剪是我爹的,我爹之前是我爷爷的。官家要查,就从它查。我不懂你们的规矩,但我知道一个理儿,灯剪传了三代,经手的主家,剪上都落着影儿。你们那位能‘听’的姑娘,”他看向江照晚,“你要真有那本事,就摸摸它。”

江照晚看了宋宴一眼,戴上手套,把灯剪捧了起来。

残响进来的时候,她眼前发黑了一瞬。

是三十七年前的一个后半夜。灯影,油味,一个老人的声音在吩咐事:“叙白,这盏灯你替我点。点着了,这一门的账,就归你管了。”

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应了,很稳,还带着点笑:“您放心。灯在,账就在。”

江照晚的手停在那把灯剪上,一动没动。

“叙白。”她放下灯剪,抬起头,先看的是宋宴,“前头还有称呼,听不全,但名字是这三个字,叙白。程叙白?还是,”

宋宴站在原地没动。

“怎么了?”蓝鸢问。

宋宴没答她。他走到桌边,撑着桌沿,过了好几秒才开口,声音跟平时不一样。

“程叙白。”他说,“我的救命恩人。前七科的探员,队里的传奇,我入行就是他带的。十年前追一桩案,殉职。”他顿了顿,“他的墓在城西,清明我年年去。坟我扫了十年。”

屋里静下来。蓝鸢看看他,又看看江照晚,没敢接话。

“三十七年前的对话。”贺沉舟把时间对了一下,“那时候程叙白多大?”

“他要活着,今年五十八。”宋宴说,“三十七年前,二十一。”

对得上。江照晚正要说话,吕老头在旁边忽然开了口,声音发紧。

“程……程叙白?”老头的手指头点着桌面,“官家,你们说的是不是个子高高的,说话客气,左边眉骨上有颗痣的那位?”

宋宴猛地转过身。“您见过他?”

“怎么没见过。”吕老头搓着手,像是自己也才知道出了事,“他是我这铺子近五年的老主顾!每年冬至来一趟,配一年的灯油,现结现走。姓程,我管他叫程先生。他跟我说他在机关做事,提早退了休。”

“近五年,年年都来?”宋宴一步跨到老头跟前,“上一次他来,是什么时候?”

“去年冬至,配走了四斤油。”吕老头掰着指头,“算日子,今年冬至还有两个月。官家,他、他出事了?”

没人答他。宋宴站着,手垂在身侧,慢慢握成了拳。茶杯就在手边,他一抬手抄起来,攥在掌心里,骨节一点点泛白。杯子在掌心裂开的时候他都没松手,热水和碎瓷混着血从指缝里漏下来,滴在桌面上。

“宋宴!”江照晚一把抓住他的手腕。

“我给他扫了十年的墓。”宋宴盯着自己流血的手,一字一字地说,“十年。我每年清明跟他说话,说我办了几桩案子,说队里怎么样了。他躺在那儿听着,不对,他根本不在那儿。他在哪儿点他的灯。”

杯子从裂到碎没有一点声音,屋里只有他压着的呼吸声。

江照晚没松手。她把他的手腕翻过来,从包里抽出干净手帕,一圈一圈缠住那些渗血的口子。缠到第二圈的时候,她开口了,声音不高。

“宋宴,看着我。”

宋宴抬起眼。

“他要真是执灯人,你那十年的话,他一句没听着。”她把手帕打了个结,收紧,“那就让他赔你十年。当面的。”

宋宴看着缠了手帕的手,看了很久。屋里的血腥味混着鱼膏味,蓝鸢去柜台拿了拖把,贺沉舟默默收拾着桌上的碎瓷。最后宋宴吸了一口气,那口气吸得很长。

“吕师傅。”他转向老头,声音恢复了平稳,只是哑,“今年冬至之前,如果他再来配油——”

“我明白。”吕老头连连点头,“我稳住他,一个字不多说。官家要埋人,我这铺子……我这铺子给您留着门。”

宋宴点头,拿了证件转身往外走。江照晚跟在后面,走到门口,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把缠着红绳的铜剪,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化验单。

“贺沉舟。”她说,“灯油入库留样,全封存。还有一件事得查,”

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调出一张照片,是阴册失窃那一页的复印件,江氏那一行的“灯下旧账”四个字。

“程叙白,前七科的人。”她说,“我妈说那字体是七科教材。老陈那份七人名单里,档案口的老熟人。这三条线,早晚拧到一根绳上。”

贺沉舟把最后一片碎瓷丢进簸箕,直起身。

“先从哪头查?”

宋宴在门外回了一句,人已经下了台阶。

“从坟查。明天,我带人开程叙白的棺。”

作者感言

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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