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陵的灯还没验完,七科先来了一位新领导。
祝明楼,四十五岁,总厅派下来的副科长,带着一纸手令,上午十点整进的办公区。人还没到,消息先到了——办公室里半天没人说话。蓝鸢从档案室出来,第一句话是问江照晚:“咱们科什么时候有过副科长?”
“没有过。”江照晚说,“这个位置空了十一年。”
祝明楼进门的时候是笑着的。中等个,白净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深灰的夹克,拎一个人造革的手提包,看着不像官,像个来推销保险的。他在会议室坐定,把总厅的手令摆在桌上,先环视一圈。
“诸位,我是祝明楼,奉调来七科协助工作。”他说话慢,尾音往上挑,“灯案我一路看过来了,办得好。收网漂亮,反响也好。”
他夸了两分钟,夸完,话锋一拐。
“就是有些环节,外头有反映。”他从提包里抽出一份文件,推到桌子中间,“宋队长私查英模殉职旧档,程序上有瑕疵。总厅的意思,灯案敏感,宜缓不宜急。宋队长先停职配合审查,手头的案子移交给贺沉舟同志暂管。”
会议室里静了两秒。
“祝科。”贺沉舟先开口,语气跟平时报尸检一样平,“移交我可以接。但‘程序瑕疵’具体指什么,文件上得写清楚。调阅记录、签批单、经手人,一样一样列。现在这页纸上只有一句‘有反映’,反映的人是谁,反映到哪个口,都没有。”
祝明楼笑了笑,不接这个茬。“贺同志办案是严谨。不过内部程序的事,总厅督察口自会核。我们基层,配合就好。”
“我不是基层配合的问题。”宋宴开口了。他今天刮了脸,衬衫领子整整齐齐,从头到尾没看那份文件,“档案调阅,陈科签的字。要停,先停签批人。”
“哎,宋队长这话就重了。”祝明楼摆摆手,笑纹一点没变,“没人要停谁。就是审查期间,回避一下,规矩嘛。你师傅当年最讲规矩,你应该学得到。”
这句话说完,会议室里几个年轻警员的头都低下去没敢抬。
江照晚站起来了。
“祝科长。”她把那份文件拿起来,翻到最后一页,指着,“举报附的调阅复印件,一分不差。时间到分钟,卷宗号一个不错。请问这份复印件是举报人自己拿的,还是哪个口递给举报人的?调阅记录只存在档案室内部系统里,外人连卷宗号都对不上。”
祝明楼抬眼看她,笑还在脸上,只是慢了半拍。“江顾问好眼力。不过这个问题,得问督察口,问我,我问不着。”
“那就问一个您问得着的。”江照晚把文件放回桌上,“停职审查,审查人是谁?”
“我。”祝明楼说,“加两位总厅的同志。”
“好。”江照晚点头,“那提醒您一句。齐凤仙死在看守所,灯油进了指甲缝;阴册入库一夜失页;程叙白墓前昨夜多了一盏灯。这三件事,一件都还没归档。祝科长空降得这么快,正好赶上了,一起查。”
祝明楼盯着她看了几秒,笑了,这回是真笑出了声。
“江顾问,你这个态度,我很欣赏。”他慢慢地说,“不过我也提醒你一句——顾问的聘书,一年一签。你的续不续,要看下个月的预算。听说总厅今年,砍得厉害。”
会议室的气压低到了底。老陈这时候咳嗽了一声。
“祝科。”老陈开口,还是那副慢吞吞的调子,“我有个折中的说法。停职是总厅的意思,我不敢拦。但程序上,文书得走科里签转。我签的时候,把‘停职审查’改成‘带薪休假’,理由写‘旧档争议、待补材料’。人休假了,不在岗,审查照审,一条不耽误。总厅那边,我去回话。”
祝明楼看了老陈很久。老陈五十岁,头发白了一半,在七科管了二十多年卷宗,是这栋楼里资历最老的人。要动他,不是一纸手令的事。
“陈科办事,周全。”祝明楼最后收了文件,“那就先这样。宋队长,好好休息。”
他拎着提包走了。门关上之后,蓝鸢第一个骂出声:“什么玩意儿!拿预算压人?他什么意思!”
“他的意思是,他清楚照晚的聘书什么时候到期。”贺沉舟说,“连这个都查了,这不是空降,是有备而来。”
当天下午,宋宴的“休假”文书生效。老陈把他叫进办公室,关了门,就两个人。
“文书我改了,你也听见了。”老陈给他倒了杯茶,这回倒满了,“明面上你休假,实际上的事你心里有数。祝明楼今天坐的椅子,你看出什么没有?”
“看出来了。”宋宴接过茶,“他进门直接坐了主位,没犹豫。摸都没摸一下椅子的高低。那个椅子的高度,是程叙白当年调过的,比标配矮两寸。他一屁股坐下,脚正好放平。”
老陈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。“……你连这个都记得。”
“我师傅坐了七年那把椅子。”宋宴喝了口茶,“祝明楼对那间办公室熟得不像第一天来。还有他提我师傅那句‘最讲规矩’,那个语气。老陈,我查一个人,得调他履历。他这十年的,你能不能给我弄一份?”
“早弄好了。”老陈从抽屉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,推过去,“我在总厅的老关系,今早刚传过来的。你自己看,看完烧了。”
宋宴当夜把履历翻了个透。
祝明楼,十年前从地市局调进七科系统,起点是档案协理。调入时间,程叙白“殉职”后的第二十三天。殉职空出的探员编、空出的案卷移交权,第一经手人全是祝明楼。此后十年,他没办过一件大案,却一级没落下,全踩在关键节点上:许伯案立项那年,他进了督导组;灯案重启那年,他调总厅综合处。每一步都不显眼,每一步都在灯案上游。
“受益者链条。”江照晚看完履历,把它推回去,“程叙白一‘死’,第一个吃到空缺的就是他。这不是巧合能解释的。”
第二天,江照晚以交接顾问工作材料的名义,去了祝明楼的办公室。
祝明楼不在,去总厅开会了。办公室是临时腾的旧房,东西不多——办公桌,两个文件柜,一套待客的茶具。江照晚把材料放在桌上,借着码齐的动作,戴上了手套。
她挨个碰了一遍。桌角,茶杯,文件柜把手。都是新的,干净,没有残响。最后她的手落在桌上的镇纸上,一只黄铜的蝉,压着半沓文件。
指尖一触,残响进来了。
是个酒桌。杯盏磕碰,人声嗡嗡,两个声音贴得很近,压着嗓子说话。一个是祝明楼的,跟今天会议室里一模一样的慢腔调:
“叙白兄,你的‘后事’,我办得漂亮吧?”
另一个笑了,很轻:“漂亮。就是墓址选得远了点,我扫自己都得开车。”
“远了清净。”祝明楼说,“安静,没人翻。对了——册子那一页,你到底拿去做什么?”
残响断在对方开口之前。江照晚扶着桌沿站了两秒,把手从镇纸上收回来,把材料重新码了一遍,出门,下楼,全程脸没变。
回到办公室,她把残响原话复述给了宋宴、蓝鸢和贺沉舟。四个人围着那份该烧没烧的履历,半天没人说话。
“实锤了。”蓝鸢先开口,声音压着,“祝明楼和程叙白是老交情,‘殉职’是俩人一块做的局。他还知道阴册失页的事,‘册子那一页你拿去做什么’,这话音是审问口气,像是他也不全清楚程叙白的打算。”
“合谋,但不是一条心。”贺沉舟总结,“祝明楼是白手套,管钱管档案管遮掩。程叙白要的东西,比祝明楼知道的多。”
“还有一条。”江照晚看着宋宴,“墓址那句。程叙白说扫自己都得开车,他还在扫自己的墓。人在邺城,没走远。”
宋宴盯着桌上那个牛皮纸袋,很久没说话。良久,他把纸袋收进抽屉锁上,说了句别的:“查祝明楼的考勤。他要是程叙白的白手套,十年了,两个人总有见面的时候。”
考勤记录是蓝鸢调的。她翻了一个晚上,翻出一条线,第二天一早拍在了桌上。
“祝明楼,每年冬至,雷打不动休‘探亲假’,短则三天,长则五天。”她指着记录,“他的档案亲属栏里,父母双亡,无配偶无子女。探亲,探谁?”
“程叙白每年冬至去吕记配灯油。”江照晚把两条线并在白板上,拿笔一划,“同一天。十年,一年不落。”
“白手套和主子,一年一度的对账日。”贺沉舟说。
“今年冬至,还有两个月。”宋宴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,把“冬至”两个字圈上。他刚要说话,走廊那头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。
“陈科,陈科你快来看!祝科长办公室——”
喊的是值夜班的小警员,声音都劈了。四个人跑过去,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虚掩着,门缝底下透出一团暖黄的光。
蓝鸢推开门。
灯亮着。不是天花板的白炽灯,是办公桌上的一盏老式油灯,铜座,纸罩,一汪黄亮的火苗,正在安安静静地烧。鱼膏混着傩香的味儿,满屋子都是。
灯底下压着一张纸条。
宋宴戴着手套把纸条抽出来。上面就一行字,横平竖直,收笔带钩。
“账要两清,那就当面。冬至,灯下候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