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古镇的报备卡在了第一步,地图上找不到那个镇子。
技术科把第二十九张请柬的暗纹扫了三天。金纸面上压出来的那些傩面纹路,放大了看是一层一层叠着的小图样,起初所有人都以为是装饰。技术科的老刘把纹路提出来做了个拓扑,才发现每一条纹的走向都对得上山路的弯。
“这不是花纹,这是路。”老刘把打印出来的图铺在桌上,“起点是个岔路口,从纹路的密度倒推,路要往西走,进山。纹路末端收在一个图形里,你们看这个。”
末端的图样是个灯笼,横躺着的灯笼。
“横灯。”蓝鸢凑近了看,“横躺的灯,横灯镇?”
“什么横灯镇?”宋宴问,“行政区划里没这个名字。我调了西部三个省的县志目录,一个都没有。”
老刘又把这张请柬和齐凤仙暗格里那张空白的比对了一遍。“两张的纹路是同一套,但走向差着一段。空白那张的纹路,走的是江湾的路,这张往西进山。还有个怪事,纹路只有在请柬这张纸上才完整,我把纹路单独打印出来,缺了几个弯,对不上。”
“就是说,光抄纹路没用。”江照晚捏着请柬的边角,“得拿着请柬本人,才能走通这条路。路引认纸,不认图。”
“持柬引路。”贺沉舟下了结论,“一张请柬,一个名额,一条只有持有人能走的道。外人跟进去,山里一绕就散了。”
宋宴把请柬锁进证物柜。当天晚上,他去了江家。
他把横灯镇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,江锦书正在剥豆子。她的手停了,豆荚捏在指间没剥开,停了能有五六秒,然后她把豆荚放回盆里,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“你们查到横灯了。”
“妈,您知道这个镇。”
“知道。”江锦书在桌边坐下,“我进七科第二年,跟着办过一桩流案,卷宗上那个地名,就是这三个字。后来卷宗封存,地名从所有索引里撤掉了。不是查不到,是被人抹掉的。”她看着宋宴,这孩子十四岁就常在她家吃饭,她是看着他长大的,“横灯镇是傩面会的老家。他们的祖坛、老账、历代掌事的牌位,全在镇上。”
“傩祭是什么?”
“三日仪程。”江锦书的声音放得很慢,像在背一份背了三十年的东西,“第一日,请神。全镇开坛,把‘祖师’请回镇里,这一日外人可以观礼,镇上还摆席。第二日,赛面。各家把扎的傩面抬出来比,评出彩的,入祖坛存面。这两日锣鼓喧天,看着就是一场大庙会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第三日,点灯。”
屋里静了。
“前两日请进来的人,第三日晚上,都进不了镇口。那一夜家家闭户,祖坛前的长明灯全数换芯。换一根芯,念一个名字。念到名字的人,天亮之前就得‘入座’。我当年办的流案,死者就是一个点灯夜逃出来的,跑到邻县,人疯了,只会翻来覆去说一句话,‘灯芯是活人搓的’。案子递上去第三天,卷宗封存,我被调离了原岗。”
“为什么封?”宋宴问。
“因为往下查,查到了七科自己人。”江锦书看着他,“那是我第一次知道,楼里不光有办案的,还有护坛的。从那以后我就留了心,一路留到照晚出生。”
她起身,从里屋的樟木箱底翻出一样东西,一张折了又折的黄纸,边缘都磨毛了。
“这是我抄的仪程单,当年从流案现场抄下来的。你们要进镇,先把这个背熟。还有一件事,你们得知道——”她把纸放到宋宴手里,“傩面会的大傩祭,六十年一开,一个甲子一轮回。历代灯芯,都是在大傩祭上入座的。小祭年年有,大祭不死人,大祭换代。今年,”她看着女儿,“今年是甲子年。日子你们自己算。”
回队里的路上,江照晚把那张仪程单展开又折上,折了三回。
“我妈三十年前就摸到门口了,又退回来了。”她说。
“她不是退,她是在等一个能听骨的人出生。”宋宴开着车,眼睛看着路,“等到了,她就敢把这张纸拿出来了。”
第二天上午,江照晚请了半天假,把请柬借出来,做了一次完整的听骨。
这回她没在灯下,是在阳光底下。指尖按上金纸,残响进来,是作坊,满耳的锤声,木槌敲纸浆,一下一下,节奏很稳。锤声里有人说话,隔着水汽,含含糊糊:
“第三十九张了。掌柜的说,今年的纸要红得深些,前头那批,颜色浅了,灯底下压不住。”
残响就这么多。江照晚收回手,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,把三个人叫齐了。
“第三十九张。”她把这句原话复述了一遍,“请柬不是发我们一张两张,是成批在做。做到第三十九张,还在调纸色。傩面会筹备的这场傩祭,请的‘客’,至少三十九个。”
蓝鸢先反应过来,声音一下高了:“一张请柬一个候选!那他们手里,攥着三十九个活人?”
“不能这么算。”贺沉舟泼了冷水,“请柬是发出去的,收到的人未必都‘收’了。但按他们一贯的做法,发出去的柬,就是记上账的名。三十九个名字里,收了多少,藏了多少,得进了镇才知道。横灯镇要是历代大祭的举办地,那些没能回家的候选,人可能就在镇上。”
“祭品集中营。”宋宴把这三个字写在白板上,“我们要进的不是镇,是他们的库房。”
下午,事情接二连三地来。
先是蓝鸢收到一个匿名快递,寄件地址查无此地。拆开是一台老式收音机,铁壳的,天线断了一截。贺沉舟拆机检查,没有炸药,没有追踪器,就是一台上了年头的收音机——但只能收到一个频段。
蓝鸢拧开它的时候,喇叭里出来的是唱腔。傩戏的老生腔,咿咿呀呀,锣鼓点忽远忽近,听着像隔着几里地的山。没人说话,全办公室听着那段唱放了半分钟。
“这是现场的。”江照晚忽然说,“不是录音。你们听锣点,节奏在飘,录音不会飘成这样。这是转播,从镇上实时传出来的。”
收音机的包装盒里还附着一张卡片,钢笔字,横平竖直,收笔带钩。
“横灯镇欢迎持灯人。”
“他们在直播给我们听。”蓝鸢把卡片拍在桌上,“示威呢这是!”
“是开门。”宋宴盯着那台收音机,“他们在告诉江照晚,你听着的东西,我们也能让全世界听见。这是请柬之后的第二张柬。”
紧接着,门卫室又送上来一封函件。牛皮信封,火漆封口,拆开是一张洒金笺,落款两个字,闻人阙。
江照晚把信抽出来,念给全屋人听:
“‘江小姐台鉴:邺城数案,小姐之名,镇上早有耳闻。傩祭开坛在即,镇中上下,恭请小姐莅临观礼。小姐一观,胜过千军。另,令堂旧事,镇上有存档,小姐若欲知江氏一门的旧账,来则知之。镇上恭候。’”
念完,屋里没人说话。
“闻人阙。”贺沉舟先开的口,“傩面会在明面上的话事人之一,许伯案里追了半卷卷宗的那位,从头到尾没露过脸。这封信,是他头一回正面递话。”
“‘一观胜过千军’。”蓝鸢重复着这半句,“他捧着照晚说。什么意思,捧杀?”
“是实话。”江照晚把信纸放在桌上,手指压着“令堂旧事”那一行,“对傩面会来说,我能听骨,确实是千军。他们等了六十年才等来一场大祭,账要清,名要念,念名的时候要是有个能听见死人说话的人在场,他们怕的就是这个。所以闻人阙才请我‘观礼’。他不一定是捧,他可能是真的盼我去。”
“盼你去的人,最危险。”宋宴说。
“也对。”江照晚拿起那张洒金笺,掂了掂,“可我妈三十年前退回来的那桩案子,闻人阙说镇上有存档。阴册上江家那一行,灯下旧账,旧账这两个字是他们自己写下的。这封信里至少有一句是真的,我去了,就能知道我家三代到底欠了他们什么。”
宋宴看着她,没拦,也没接话。他等了几秒,看她怎么办。
江照晚把信纸对折,再对折,折成了一架纸飞机。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,初冬的风灌进来,吹得案情板上的复印件哗哗响。
“照晚,”蓝鸢在后面喊,“那是证物,”
“原件留下了,我折的是复印件。”江照晚头也没回,手臂扬起来,“证物归证物,态度归态度。”
纸飞机脱手,晃了两晃,顺着风往楼下的街道飘,飘过路灯,落在马路牙子上,一辆公交车碾过去,没了。
她关上窗,转回身。
“恭候就恭候。”她说,“横灯镇,甲子大傩祭,三十九张请柬,我妈的旧案,闻人阙的存档,程叙白的灯。一笔一笔,都在镇上。收拾东西,出发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