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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章 备战七日

纸扎匠之女 书瑶 2357字 2026-10-02 12:33:23

“收拾东西,出发”这话说得快,事情却压了下来。进镇要走报备,装备要调配,更要紧的是,他们手里除了一个查无此处的镇名和一纸仪程单,什么底都没有。几个人连夜碰了一回,把日子往后压了三天,这三天,用来把命换成本钱。

江锦书是被宋宴亲自接来的。老太太进了安全屋,绕着屋子走了一圈,看铁门,看无窗的墙,最后看了案情板。她在那枚哭脸傩面的证物照前站了很久,什么也没说,转身把大衣脱了,往椅子上一坐。

“从今晚起,我给你们上课。”她说,“课分三讲。第一讲,今晚,点灯的规矩。”

贺沉舟掏出本子。蓝鸢把录音笔摆上桌,被江锦书看了一眼,又默默收了回去。

“点灯要成,得凑齐三样。”江锦书伸出一根手指,“第一,灯芯的正主,得自愿。不是骗来的自愿,不是迷魂之后糊里糊涂点头的自愿。是明明白白知道这一灯点什么、换什么,自己点头。第二,要正主的血做引。灯芯入座之前,血要先上簿,这一步做不了假,血引验的就是血脉对不对得上阴册那一笔。”

“第三呢?”江照晚问。

“第三,点灯人得亲手燃灯。”江锦书的手指在桌上点了三下,“火不能由别人代点。点灯人自己不上手,灯点不亮。三样,缺一,灯不成。这就是为什么傩面会办事,从来不绑了人硬来,绑来的灯,点不亮。他们要的是你自己走进去。”

“那死穴也在这。”江照晚说,“只要不自愿,仪式卡死。齐凤仙那种被隔空收魂的,是小祭的野路子,不是大傩祭的正典。真到点灯那夜,他们拿不点头的人,没办法。”

“聪明。”江锦书看她一眼,“但你也别把宝全押在这上头。他们有一百种法子让人‘自愿’。当年那个疯了的逃人,卷宗里记着他的话,他说灯下的孩子,一个个都是笑着的。你记住这一条,比记三要件还重要。”

第二讲是第二天晚上,讲横灯镇本身。

“镇子是按‘灯簿’运转的。”江锦书说,“这本簿子跟阴册不是一本。阴册记的是债,灯簿记的是人。镇上谁家几口、谁家待客、谁家闭户,全看簿上怎么写。你们四个进镇,第一件事不是查案,是查自己。”

“查什么?”

“查你们的名字在不在簿上。”江锦书的声音沉下来,“簿上无名的人,镇里待你如上宾,吃住不收钱,寨门为你开。那不是客气,是喂饵——把你喂熟了,喂安心了,等下一甲子再上簿。簿上有名的人,一步一个网,你住哪家、走哪条巷、见什么人,全有人先一步替你安排好了,你自己还当是巧。”

“我们四个,宋队和我肯定有名。”江照晚想了想,“贺沉舟和蓝鸢呢?”

“不知道。所以我教你们一个验法。”江锦书从兜里摸出一枚旧铜钱,边缘磨得发亮,“进镇安顿下来之后,把这枚钱丢在你们住的堂屋里,扣在桌腿下。第二天早上看,钱要是还在原处,你们是客。钱要是被人挪了、翻了面,或者干脆没了,你们在簿上。灯簿的人巡夜,见着外人的东西都要‘过一遍’,这是他们的规矩,改不了。”

蓝鸢飞快地记着,抬头问:“过了之后会怎么样?知道我们在簿上,我们要撤吗?”

“不撤。”江锦书说,“在簿上更要进。你要是这时候退了,正好告诉他们,你们摸到底了。记着,进了镇,你们就全是‘客’,演到底。”

第三讲没能开成,因为第三晚的课改成了干活。

贺沉舟把此前那一版破契符摆在桌上,江母留下的老符,能切单个的契。江照晚捏着看了半天,忽然起身去翻她的工具包,把纸扎的刀、刻针、竹尺一样一样往外摆。

“你这符的问题是,它是单点的。”她说,“一符断一契。可横灯镇要是真有三十九个候选,真到要断的时候,等不来我一符一符地贴。得改成连的。”

“怎么改?”贺沉舟问。

“我妈的老符,芯子是折纸桥,一折一线。”江照晚抽出一张桑皮纸,手上的刻针已经走起来了,“我把它改成芯子叠芯子,一道折痕串三道契,头尾咬死。我外婆扎纸屋的时候,就用的这个串法,一间屋四十个榫,全靠折线咬合。理论上,一符贴下去,能断一个灯角。”

她说“理论上”的时候手上没停,刻针在纸上游得又快又稳。江锦书坐在旁边,从头到尾没说话,就看着女儿的手。

第一版做完,江照晚递过去:“妈,你验。”

江锦书接过来,对着灯看折线,指尖顺着芯子一道一道地捋。捋到第三道的时候,她的手停了。她把符凑近了,又看了一遍,然后放下,从袖口里摸出手帕,按了按眼角。

“这手法是你爸的。”她说,“串榫走三不走四,收针藏尾,全是他那套。我没教过你这些。”

“外婆教的。”江照晚说,“她说是我爸小时候扎坏了纸屋,她罚他重扎,扎出来的毛病。”

江锦书笑了一下,笑得很短。她把符还回去,声音恢复平稳:“能用。比我的好用。就这么做,能做多少做多少。”

那晚母女俩在安全屋做到后半夜。贺沉舟和宋宴进来的时候,桌上已经码了两排符,江锦书在裁纸,江照晚在串芯,两个人没说话,手上的活却递接得严丝合缝,一个递纸,一个接住,头都不用抬。

第四天,七科这边的事也齐了。

老陈把批件办了下来,名目是“民俗文化考察”,四人编成一队,地方上挂了协查函。他把四个人叫到办公室,把话划得很死。

“三条底线。”老陈说,“第一,只查人,不扰祭。傩祭三日,是他们的场子,我们进去是看客,看客就守住看客的本分,锣鼓响的时候,谁也不许往前凑。第二,入了镇不得动武。进了镇,除非人命关天,谁也不许亮身份、不许掏家伙。第三条最要紧,傩祭现场,七科不直接出场。也就是说,真到点灯那一夜,你们四个在镇上,是‘孤’的。支援在山外,进不来。横灯镇不是邺城,我们在那儿没有一寸地盘,打草惊蛇,全队无归。”

“陈科。”宋宴说,“要是当夜真有人要被点呢?”

老陈看了他很久。

“那就是第四条,我本来不想说的。”老陈的声音低下来,“到时候,你们自己看着办。人命和案子,人命在前。我这条老命担保你们回来。”

装备也发下来了。贺沉舟清点:阴瞳共鸣石的升级版,四块,磨成了挂坠的样子,能在外面当饰品戴;隔音耳塞,滤的是灯烟里安魂香的频段,贺沉舟拿冬至那晚采回的烟样调的参数;微型记录仪,纽扣大小,一人两枚。

最后一天,是江照晚拆请柬。

她把第二十九张请柬摊在灯下,一寸一寸地看暗纹。看到纸的边缘时,她发现纹路的最末一段,颜色跟别处不一样,深了半分,像是后来才压上去的。她拿镊子起开那一角,纸层之间夹着一根极细的棉线,线是红的,已经发暗。

“你们看这个。”她把三人叫过来,“棉线是活的,夹在纸里。我猜,纹路的完整,靠的就是这根线衬着。可线在变干——我拿冬至那晚记的纸样比对过湿度,按这个干法,再过七天,线一断,纹路就散了。”

“路引会过期。”贺沉舟说。

“七日。”江照晚看着日历,“傩祭的头一场是下月十六。往前推七天,恰好是进镇的窗口期。过时不候,他们连我们的路,都上了时限。”

“那就明早走。”宋宴说。

那天夜里,安全屋的灯最后一回亮到很晚。宋宴一个人在整理档案,程叙白从警以来的全部卷宗、批注、旧照,他一页一页理顺,装订成册。理到最后一页,是一张老照片,程叙白站在旧办公楼门口,肩上搭着一只手,那只手的主人,是刚入警的宋宴,笑着,年轻得晃眼。

宋宴看了那张照片很久,把它压进册子最底下。然后他翻开扉页,拿钢笔在空白处写了两个字。

“对账。”

笔帽合上的声音在空屋里响了一下。他把册子塞进随身的包里,压在最上面,关灯,锁门。

明早七点,出发。

作者感言

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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