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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章 刹车

纸扎匠之女 书瑶 2278字 2026-10-02 12:33:23

出邺城的时候是傍晚,四个人一辆车,走的是老国道。

头两个小时太平。蓝鸢在后座剪她那条纪录片的开场镜头,贺沉舟把装备清单又核了一遍,宋宴开车,江照晚坐副驾,导航早关了,前一段路,请柬摊在她膝盖上,暗纹指的方向,她报一个弯,宋宴打一把方向。

“不对。”过了山口,江照晚忽然说,“纹路该往左收了,可前面是右弯。”

“导航上这段没路。”宋宴看了一眼仪表台,“地图上这段就是断头。”

“不是断头。”江照晚把请柬举到车窗的光里,“纹路在走,绕山的。老地图上这一段没标,因为是矿区的废道,撤了编号。”

宋宴打了转向灯,拐上那条没编号的道。路面坑坑洼洼,两边全是黑压压的崖壁。

出事是在下坡。

坡起头的时候宋宴就觉出不对,脚下的刹车踏板踩下去,回弹有点黏。他没吭声,先用发动机制动压着速度,坡过半,他一脚踩死,踏板软塌塌地到底,没了。

“抓稳。”他只说了两个字。

车顺着坡往下溜,速度一格一格地涨。蓝鸢手里的电脑摔在了脚垫上,贺沉舟一把薅住她的安全带往座位上按。前方左弯,弯外是崖,崖底下黑得看不见。

“右边有条矿道岔口!”江照晚死死盯着前方,她早把路记下了。

宋宴看见了。那个岔口窄,进去的角度刁。他先松油门,左手把方向往左带,车身贴着弯道里侧擦过去,轮胎尖叫着磨出一股糊味,车头堪堪避开崖沿,紧接着右打到底,车斜着插进矿道,颠了两下,撞上一堆碎石,熄了火,停了。

车里静了足有十秒钟。

“都活着没?”蓝鸢先出的声,嗓子是抖的。

“活着。”贺沉舟松开安全带,摸了摸自己胸口,“我勒着自己了。”

宋宴的手还扣在方向盘上,指节全白。他一根一根把手指掰下来,靠在椅背上,长长呼了一口气,然后说的第一句话是:“没人下车。贺沉舟,从我这侧下,别走车头。”

贺沉舟拿手电绕着车查了一圈。回来的时候,他趴到车底,钻进去看了几分钟,出来时手里捏着一样东西,手电照着。

刹车油管断口上,封着一层蜡。淡黄色,掺着一点发暗的油光。

“缓释蜡。”他说,“一种老办法。把蜡灌进油管的接头,常温下它是固体,堵不死管路。车开起来,发动机舱一热,蜡慢慢化,一点一点渗进刹车油。所以出城的时候是好的,走到山道,刹车才软。这东西要弄,得有人碰过咱们的车。”

“车昨晚停在哪儿?”宋宴问。

“电台公司楼下,一整夜。”蓝鸢说,“楼下没有监控。”

贺沉舟把那点蜡刮进证物管,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又拿手电压着看了一遍。

“不用送检了,我自己就能认。”他把管子递给江照晚,“你闻。”

江照晚接过,开盖,浅浅一嗅。鱼膏的腥,混着一丝松脂的甜。

“灯油。”她说。

“掺了灯油的缓释蜡。”贺沉舟说,“齐凤仙指甲缝里那种油,作坊后院九盏灯烧的那种油。同一个配方的油,出现在刹车油管里。这不是路子野的仇家,这是执灯人一系的手艺。”

“祝明楼知道我们今天走。”江照晚把证物管封好,“他昨天傍晚亲口来安全屋,看了我们的案情板,摸清了我们全部的底。他昨晚有的是时间派人动车。而且选在山道,选在废矿路,刹车失灵冲下崖,明早的通报上就是一行字:民俗考察组车辆意外坠崖,一车四人,全部遇难。”

“他连我们的身份都替我们想好了。”蓝鸢的声音发凉,“民俗考察组,平民事故,七科一个字都不用沾。他发停职令是阳的,这一手是阴的。”

“阳的没拦住,就上阴的。”宋宴从车里下来,绕着那堆碎石看了一圈,“这人比我想的急。他急,说明山里的事,容不得我们再往前一步。也说明,他怕我们到了。”

天黑透了,四个人把车里的东西卸下来。车是开不成了,也不敢再开,贺沉舟把刹车油管彻底处理干净,就是能修,这车也不能再坐人。

“下一步怎么走,说吧。”贺沉舟把最后一个装备包背上。

江照晚蹲在路边,拿树枝在地上画。

“他们要的是‘一车四人,死于事故’。”她说,“那我们就给他们这个结果。”

三个人都看过来。

“放消息出去。”江照晚用树枝点着地,“电台这边发个公告,就说考察计划变更,考察组因故返回邺城,节目改期。让人看见车,看见人回来了,哪怕只是远远看见。然后我们弃车,走山路上去。他们盯着的是车和镇口的路,不会盯山里的小道。四个人分两路,一路目标小,一路带装备,互为备份。哪一路出了事,另一路还在。”

“分两路,谁跟谁?”蓝鸢问。

“我跟宋宴一路,查路引,摸请柬的纹路走。”江照晚说,“贺沉舟带蓝鸢一路,装备重,走官道绕,到镇子外围接应。”

“汇合点呢?”宋宴问。

“横灯镇外三十里,有个驿站旧址,地图上叫三十里铺。”江照晚说,“我妈的仪程单上提过这个地名,说当年是官道进镇前最后一个歇脚点,现在应该还剩个村子的壳。明天天黑之前,两路都到那儿碰头。到不了的,就地找地方藏住,等另一路来找。”

“行。”贺沉舟点头,“装备拆两份,共鸣石一人一块,破契符我带一半,江照晚带一半。耳塞记录仪全带上。”

分工定完,蓝鸢抱着手机蹲到一边去了。她折腾了半个多小时,回来的时候神清气爽。

“搞定了。”她说,“我发了个电台的听友求助帖,说的是我们节目组要拍山路纪录片,求沿线村庄的听友帮忙留意路况。别看说得普通,我那百万粉丝里,沿线这几个县的老听友少说几百号。有个老铁已经私信我了,说他就是矿道下面那个村的,姓关,家里开磨坊,可以让我们今晚先歇脚。他还说他发动了沿线几个村的老铁,一路上谁家有空的柴房、热灶,都能落脚,村口的墙上画个圈,就是‘可进’的意思。”

“你把粉丝用成了情报网。”贺沉舟说。

“广播这行干的是什么?”蓝鸢把手机揣回兜里,“天南海北的人,守着同一个声音。声音往哪儿走,人就在哪儿。眼下这声音往山里走,一路就有人替我们看着道。”

当夜,四个人在关家的磨坊歇了半宿。老关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,话不多,给四人烧了一锅热水,指了后半夜翻梁的小道,末了在自家院墙上画了个圈,画得端端正正。

凌晨,两路人分开走。

贺沉舟和蓝鸢往官道方向去,宋宴和江照晚翻梁进山。分手前,四个人对了一遍时间,贺沉舟把最后半包压缩饼干塞给了江照晚,蓝鸢抱着江照晚的胳膊晃了一下,什么煽情的话也没说,就说了一句:“三十里铺,别迟到。”

山道上只剩两个人的时候,天边刚泛白。宋宴走在前面,用刀劈开挡路的荆条。走出去五六里,上到梁顶,他停下来歇气,顺手摸出胸口的怀表看时间。

表停了。

秒针不走,分针时针都停在原处。他把表贴到耳边听了听,没有滴答声。翻过来看,表背那个“程”字还在,壳子是温的,不是凉的,上过弦的好表,不该说停就停。

“几点了?”江照晚凑过来看。

“丑时三刻。”宋宴盯着表盘,把那个时刻念了出来,“表停在丑时三刻。老陈说,表停了,人就到。”

江照晚看着那两根死死钉住的针,又抬头看了看四周。梁上静悄悄的,风从山坳里过来,吹得草伏了一片。

“现在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。”她低声说,“丑时三刻,天最黑的时候。”

宋宴把怀表攥进手心,攥了一会儿,重新收回内袋。

“走。”他说,“赶在天黑前,到三十里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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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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