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牌坊,街两边的灯笼一路亮过去,照得镇子跟白昼似的。
走了半里地,江照晚忽然停了一步,掏出手机看了一眼。信号格是空的,无线列表里一个名字都没有。她又看了一眼那串灯笼,看了一眼街边石板路,路磨得发亮,可整条街上,除了他们五个人和引路的傩面人,见不到一根电线杆,一块广告牌,一扇卷帘门。
“悬镇。”贺沉舟低声说了这两个字,“地图上没有,信号里没有。这地方只活在请柬上。”
引路的傩面人把他们带到镇口的第一座瓦房前。房子门口挂一块木匾,匾上两个字:验面司。屋里点着六盏油灯,照着一张长案,案后坐着两个人,也都戴着傩面。年长那位起身,冲五人拱了拱手,嗓音还是那种沙哑的慢调:
“贵客入镇,例有规矩。戴面,入籍。傩祭三日,面不离脸。祭毕出镇,面归还司。”
案上摆着一排傩面,木头的,漆色新旧不一,一张一张立在架上。年长的验面人从案下取出一本厚册子,翻开,提笔蘸墨,抬头问:
“报个称呼。”
“夜谈电台,民俗考察组。”宋宴答,“本人姓宋。这几位是我的同事,贺、蓝,还有江照晚。这位是江女士,江照晚的母亲。”
验面人执笔的手停了停。他没抬头,先在册子上落了三行,落完,笔尖移到江锦书面前,悬住了。
“江女士不必报名。”他说,“册上有您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“我的名字,在你们的册上?”江锦书的声音没起伏。
“灯簿记人,记了三十年。”验面人把笔搁下,从架子上另取了一张傩面,那张面的漆色最旧,漆皮都起了裂纹,“您的那张,一直收在司里。今夜,物归原主。”
他说着,双手把那张旧面捧过来。江锦书看了那面几秒,伸手接了。她接得很稳,接完顺势就戴上了,动作熟得像戴过一千回,反倒把旁边的蓝鸢看得心里发毛。
“阿姨,您戴上不闷吗……”
“闷。”面后面传出江锦书的声音,闷闷的,“可规矩就是规矩。”
剩下四人在架前挑面。宋宴挑的时候,眼皮压了半拍,贺沉舟认得他那个表情,阴瞳开了。他借着低头的角度,视线从长案边缘切进去,落在那本翻开的册子上。
首页头一行,三个字:江锦书。
第二行往下,是蓝鸢,是贺沉舟,再往下是他自己。他的名字那一行,墨迹还没干透。而在他的名字之上、江锦书之下的空白处,还有几行墨色陈旧的名字,一页排下去,排到了页尾。
宋宴把面戴上,什么都没说。出了验面司的门,他才压着嗓子说了一句:“册子上,我们四个都在江母底下新登记。可那本册子厚得很,前面写满的页,全是比我们先来的。”
江照晚是最后一个戴面的。
她挑的是架子中段一张半旧的面,笑面,漆色暗红。她拿起面,对着灯照了照内里,翻过来正要往脸上扣——
面扣上脸的那一瞬,耳朵里“轰”的一声。
听骨自己开了。她没碰任何纸,没按任何东西,残响自己涌了进来,涌得又密又乱,几十层声音叠在一起,像一脚踩进了一间挤满人的屋子。她扶了一下门框才站稳。那些声音是从面里出来的,这张木头面被人戴过,一代一代地戴过,每一次呼吸、每一句含在面具后的低语,全封进了木头纹里。
她强迫自己从那一屋子声音里往外挣。挣到门口,层层的声音忽然退了,只剩一个,贴着她的耳朵,很近,很清楚,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声音,慢悠悠地说:
“第三十九位,终于到齐。”
江照晚猛地站住。
宋宴回头:“怎么了?”
“面里有声音。”她扶着门框,缓了两息,才把话理顺,“这张面封着历代戴面人的残响。刚才有一个声音说,‘第三十九位,终于到齐’。”
“第三十九位?”蓝鸢掰着指头,“照晚,你那张请柬,是第二十九号。”
“对。”江照晚的声音在面具后面发闷,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请柬上,我是二十九号。可入镇排位,我是第三十九个。两个数对不上,只有一个解释,请柬的编号是一回事,入镇的登记是另一回事。排在第三十九,意味着在我之前,已经有三十八位进过这座镇。”
“听骨里那段作坊残响。”贺沉舟接得很快,“‘第三十九张了’,他们做请柬做到第三十九张。可入镇的也是三十九位。三十九张柬,三十九个人,一个不多一个不少,如今全到齐了。”
“三十九个候选。”宋宴说,“一个甲子攒的人,全在这座镇子里。今夜,收全了。”
验面司的年长者在他们身后合上册子,说了最后一句规矩:“镇中三日,客随灯火。天黑之后,不出店门。灯照之处可行,无灯之处勿往。”
傩面人在前头引路,五个人沿主街往里走。
镇子比想象中大。青石板的街,两边全是二层的老木楼,家家户户门口挂灯。走出一段,江照晚就看出不对来了。
“你们数灯。”她说。
蓝鸢顺着她的意思去数。临街一户人家,门里传出锅铲声、小孩的闹声,屋里老老小小是四口人,门口挂的也是四盏灯。又走几步,另一户,门里两个老人在说话,门口两盏。她数了一路,越数脚步越慢。
“灯数跟人口对得上。”她说,“一家几口人,门口挂几盏灯。可是——”她指着前面一处宅子。
那处宅子是空的。门锁着,窗板全钉死了,院里荒得长了草。可门口的灯,亮着两盏。
再往前,又一座空宅,院墙塌了半边。门口,三盏灯,全亮着。
“灯亮着,人没了。”贺沉舟把这一路记进本子,“按灯即命的推法,这些灯的主人不在这座宅子里。可灯还亮,说明在镇子的账本上,这些‘人’还在。”
“被收进簿里的人。”江照晚看着那些空宅的灯,声音压得很低,“人走了,账没销。”
一路上,还有一件事让蓝鸢越来越坐不住。她把手机举着,一路开着录像。进了镇她就发现,录像能录,可传不出去,进度条走到一半就死在那里,重试多少回都一样。她试到第三条街,把手机放下了。
“录得下来,传不出去。”她说,“我一开始当是山里没信号。现在看,不是没信号,是他们放我们录。傩面会根本不怕被拍。”
“给客人看的。”贺沉舟说,“让你录,就是让你带出去。他们在等一个把镇子‘播’出去的人。你录回去的每一条,都是他们想让外面看见的横灯镇。”
“那我要录他们不想让看见的。”蓝鸢咬着牙又把手机举起来,镜头转向了一座空宅门口的灯,那盏灯在取景框里晃了晃,火苗忽然矮了半截,又直起来。她盯着看了两秒,把手机揣回兜里,没再说话。
客栈在主街中段,两层木楼,门口一盏大灯,匾上两个字:留灯。
进门的时候,掌柜的从柜台后面迎出来。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圆脸,见人先笑,是入镇以来头一个不戴面的脸。
“贵客几位?”他问。
“四位,加家母一位。”宋宴说,“要三间房。”
掌柜的笑纹不动,转身从柜里取钥匙。钥匙取出来,他往柜台上一放,四把,黄铜的旧钥匙,拴着红绳。
“三间房?”他说,“是四间。四位客人,一人一间。”他把钥匙往前推了推,“房是早收拾好的。走,我领你们上去。”
蓝鸢多问了一句:“掌柜的,这房是给谁收拾的呀?我们今天头一进镇。”
掌柜的领着四人上楼梯,走到一半,回头笑了笑。
“夜谈电台的客人嘛。”他说,“台里去年冬天点过横灯镇的曲,我们镇上的人都听见了。客要来,房先备。”他顿了顿,手在楼梯扶手上拍了拍,“再说,这四间房,也不是打去年才留的。房一直空着,被褥年年晒,二十六年了。”
楼梯拐角的油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二十六年前订下的房。”掌柜的把钥匙挨个分进四人手里,“等的就是今天这几位。”
江照晚捏着那把拴红绳的钥匙,黄铜的,凉得很,凉得不像在灯边上挂了二十六年的东西。
审核说明:三章整体质量高,情节链(无戳信定口径—迎客戏试出底牌—入镇验面入籍)连贯无断点,人物口吻各成一格,文风统一,钩子层层有效,均保持原样输出。仅修正两处细节:①第41章“屋里明明有四五个人声,门口只挂四盏灯”与“灯数即人口”的设定自相矛盾,改为“四口人、四盏灯”,使数灯段落逻辑成立;②第40章“他在七科七年”改为“在七科这些年”,避免年限与人物履历产生不必要的新约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