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栈安顿下来是头一晚的事。第二天天一亮,四个人就分头出了门。
按昨夜定下的章程:宋宴对图,把半张镇图跟唱词的路线一条一条核对;蓝鸢以拍片的名目沿街走,镜头扫镇;贺沉舟验宅,专看那几处空宅的里子;江照晚自由行动,她的耳朵,是这座镇子里唯一一件他们不知道的“家伙”。
江照晚沿主街往镇子深处走。走到后半段,她遇上了那个老头。
老头七十开外,佝偻着背,挑一副油担子,一头的木桶里是灯油。他挨家挨户地走,到门口挂灯的人家,取下灯,添一勺油,挂回去,再走下一家。走到空宅,他不进院,只在门外停下,把那两盏、三盏灯一盏一盏取下来,添油,擦灯罩,再一盏一盏挂回原位,动作不快,可每一盏都做得同样仔细。
江照晚远远跟了他半条街。老头不看她,也不躲她,添完最后那座空宅的三盏灯,坐在宅子门口的石阶上歇脚。
江照晚走过去,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下。
“老人家,”她开口,“跟您打听个事。这些宅子都空着,怎么灯还天天点?”
老头抬眼看她。看了两秒,他张开嘴,喉咙里发出一点含混的气音,抬手比了个手势——不是哑语那种成套的手势,就是很朴素的比划:先指指灯,再摆摆手,再指指宅子,最后两只手在胸口交叠,往下一压。
问不了。他不能说话。
“您是守灯的?”江照晚换了个问法。老头点头。
她想了想,摘下了傩面——四下无人,只有他们两个。她把左手伸过去,搭在老头正在揉油布的那只手上。
听骨开的时候,残响是乱的。老头的手上叠着几十年的东西,提担子的酸,冬夜里冻裂的疼,还有海一样多的、同一个动作的重复。可是在这一片乱响的底下,有一层东西不一样,那是“话”。老头不能说话,可他心里说话,几十年在心里对着每一盏灯说的话,全刻在了手上。
江照晚闭着眼,一层一层往下听。听到最深的一层,是几句翻来覆去的话,老得掉渣,却字字清楚:
“灯下无名,名在人先走。”
“灯替人续着,等坛上归位。”
“油不能断。断一宿,人就散了。”
她睁开眼的时候,老头正看着她。他也察觉了什么,浑浊的眼睛里有了点别的东西,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的脸。
江照晚把手收回来,轻声说:“老人家,我听得见。”
老头的嘴唇抖了一下。
中午,四个人回客栈碰头。江照晚把听来的三句话原样报了,屋里安静了一阵。
“‘灯在人不在’。”贺沉舟先开的口,声音压着,“人被点走之后,灯替人续着命,一直续到傩祭开坛,归位入座。所以空宅的灯不能灭,灭了,等在灯里的那个人就真的散了。守灯人添油三十年,添的不是油,是那些人的‘命’。”
“那三十九间空宅。”蓝鸢的声音有点发干,“三十九盏续着的灯。你们昨晚说的,三十九个候选,一个甲子攒的人,不是还‘在镇上’,是早就被收走了。收进灯里,摆了不知多少年。”
“化灯。”宋宴说了两个字,把事情按死,“前人已经化成了灯。现在镇上活着的候选,只有我们这批新到的。周娘子案里丢的那些货,是补进来的新一批。”
“这个我验出点东西。”贺沉舟把本子翻开,“上午我进了四间空宅。不破门,只看窗缝和门缝里的灰。最老那间,窗台上积的灰我分层看了,粗粗一层算一年,三十层。就是说那间宅子里的人,三十年前就没了。第二间,十九层。第三间,七八层。最‘新’那间,灰只有三日厚。”
“三日。”江照晚重复了一遍。
“三日。”贺沉舟点头,“那间宅子,三天前还有人住着,或者三天前刚空出来。窗台内侧的灰被人蹭掉了一片,蹭痕的宽度,跟人肩膀的宽度差不多。是有人从窗户里侧被‘请’走的。日子对得上,周娘子案里最后一批失踪的货,进镇了。”
下午,蓝鸢那边也带回来一样东西。
她下午沿着空宅一条巷子一条巷子拍,拍到第七间的时候,镜头取景框里照见院墙的墙根上有一片刻痕。她凑近了看,看完回来拉着三个人就去了。
那是一段老砖墙,一人高的地方起,往下刻满了“正”字,一个挨一个,一行压一行,刻痕深浅新旧不一,最底下一行几乎被苔藓盖住了,最上头一行,刻口是新的,白茬都还没变灰。
贺沉舟一笔一笔数。数完,他直起腰,脸色不好看。
“这面墙记的是入镇的人头。一笔算一个人。从底下数上来,最旧的刻痕深得发黑,新的越来越白,一共三十九笔整,跟听骨里那句‘第三十九位终于到齐’对得上。账是满的。”他指着最上头,“可是你们看这儿。三十九笔之外,旁边又起了新的一笔,就一笔,白茬还新着。”
“第四十。”江照晚盯着那一道新刻的白痕,“墙上在给第四十位留位子。”
“信里说‘灯下无名’能保一夜,一夜之后换地方。”蓝鸢说,“现在刻痕都先起好了,他们知道,前三十九个里,早晚要再收走一个?”
“或者,”宋宴接了一句,声音很平,“第四十个,本来就不是从外面收的。是这镇上,或者我们中间,谁的名字。”
这话没人接。接不了。
天黑前,四个人往回走,路上又碰见守灯的老头。老头还挑着他的油担,正给最后几盏灯添油。宋宴走在最后,经过老头身边的时候,脚步慢了半拍。
他看清了一样东西。
老头的衣领后头,领口和脖颈相贴的地方,有一圈旧痕。皮肉上磨出来的,环脖子一周,深浅不匀,最深处陷下去小半个指节,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暗。那不是疤,是被什么东西常年勒出来的印子,链子的印。
宋宴没停下,也没出声。走出十步,他才低声跟并排的江照晚说了。
“他脖子上有锁链磨的旧痕。几十年份的。”
江照晚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点剩的人。”她低声说,“程叙白的信里写过,别信戴半灯的人。哑翁不是戴半灯,他是被点过、又被抽走大半的人。魂抽走了大半,只剩守灯这一件事还留在身上,所以他三十年只添油,只擦灯罩。他不是忠心,他是只剩这一点了。”
“那他心里翻来覆去的那几句话,”
“是残响。”江照晚说,“剩下的那一小半,在替他念经一样地念。”
当夜,客栈。
四个人分住在四间屋里,江锦书住她那间,门关着,晚饭都没露面,只让伙计送进去的。贺沉舟把当天的记录归档:三十九空宅,灰尘层数,正字墙,锁链痕。宋宴趴在桌上对着半张镇图和唱词本子比划,比出一个结果,唱词里的路线,绕开了镇子西北角整整一片,那一片在图上有一处井的标记,井的位置,唱词一个字没提。
夜过半,江照晚睡不着,下楼打水。
客栈大堂只剩一盏长明灯。她拎着水壶穿过堂屋,走到门口,想看一眼街上的灯。
守灯的老头在门外。
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,就站在客栈门口的灯下,油担子搁在脚边,人立着,正对着她。江照晚一惊,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。
老头一步抢上来。
他的速度快得不像那个佝偻老头,一只枯手一把攥住了江照晚的手腕,攥得死紧。江照晚的听骨在接触的一瞬自己开了,残响涌进来,这一次不是灯油的味,是急的,乱的,几十年的哑,一夜之间全涌到了这只手上。
老头另一只手在自己油担的木桶沿上划了一下。桶沿上不知何年磨出来的一根小刺,把他的指头划破了。血珠子冒出来。
他抓着江照晚的手,翻开她的掌心,用那根渗血的指头,在她的掌心里,一笔一笔地写。
一笔,两笔,三笔。
血写完,他把她的手一合,五指包住掌心,朝她摇头,摇得很用力。然后松手,弯腰挑起担子,快步走进街上的灯影里,几步就没影了。
江照晚站在客栈门口,掌心朝上,借着头顶那盏灯看。
血迹未干,三个笔画,一个字。
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