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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3章 第一日·请神

纸扎匠之女 书瑶 2286字 2026-10-02 12:33:23

傩祭头一日,辰时鼓响。

鼓是从镇子中心传来的,三通,停,再三通。鼓声一起,整座横灯镇像一锅烧开了的水。家家门开,人人戴面,青布衣裳,从各条巷子里涌出来,汇到主街上,排成两列。客栈掌柜一早来敲门,把话交代了:“今日请神,全镇出巡。客人愿观可观,愿随可随,只在街边看,不进队伍里头。”

四个人一合计,观什么,跟着走。宋宴把半张镇图贴身带着,贺沉舟揣了记录本,蓝鸢架着手机,江锦书戴着她那张裂纹旧面,五个人站到了街边看热闹的人堆里。

神驾从祖坛方向抬出来了。

那是一顶丈余高的木架彩舆,十六个傩面人抬着,舆身漆金刷彩,缠着红绸。舆的底座是一块整木雕的台,台上立着一尊神像,人形,高冠长袍,可脸不是人脸,是一盏灯的形状,木雕的灯罩扣在头颅的位置,罩里空着,没有火。

队伍抬着神驾沿主街走,锣鼓在前,长幡在后,家家门口的灯,神驾过一盏,那盏灯的火苗就朝队伍的方向歪一下,歪过去,又直回来。

走到半途,神驾在一处街口歇脚换杠。看热闹的人被傩面人拦在街两边,离神驾十几步远。江照晚在人堆里往前蹭了两步,蹭到拦绳边上。

她借着傩面遮脸,把手从袖子里探出去,指尖搭上了拦绳。拦绳是麻的,一直牵到神驾的底座上,顺着绳子,她能“听”过去。

听骨一开,残响顺着麻绳涌进耳朵,涌到神驾底座那一头,声音变了。

不是木头的声音,也不是绳的声音。是人声。二十几道人声,齐齐地、低低地诵着什么,诵的内容听不清字,可那调子她认得,安魂调,留魂收法的那种收尾。二十几道魂叠在一起,全都封在神驾的底座里,日日诵,夜夜诵,诵了几十年。

她数了数。二十七道。

二十七道匠魂,垫在这尊神的脚下。整座神驾,是拿二十七个人当的地基。

她的手从绳上收回来的时候,手心全是汗。神驾起杠,往前走。她仰起脸,顺着神像往上看,神像头部那盏灯罩里,空着的位置,是一个灯芯座。座是铜的,磨得发亮,四边有卡扣,是预备嵌一根灯芯进去的。

座是空的。历代“灯芯”入座的地方,今天空着。

神驾巡到镇中心,停了。

镇中心是一座楼,昨天他们在半张镇图上看见的、镇子正中那座方方正正的建筑,如今立在眼前:五层木楼,四面无墙,全是格子,每一格里悬着一盏灯。千百盏,从底到顶,密密麻麻。

灯楼。

神驾停在楼前,人群跪了一片。就在这时候,楼门里走出来一个人。

四十多岁年纪,瘦高,穿一身黑底金纹的执事长袍,没戴傩面。他是入镇以来,第一个不用面具遮着脸的“官面上的人”。他走到神驾前,面向全镇,声音不高,可字字送得出去:

“甲子大傩,第一日,请神。”

锣鼓歇了。

“神驾归位,”他说,“还缺一芯。”

跪着的人群伏得更低。江照晚站在人堆里,隔着一张傩面,盯着那人看了很久。她不认得这张脸,可这身袍子、这个位置、这种说话的调门,对得上一个人。

闻人阙。写请柬的那位老爷子背后的人,横灯镇明面上的主祭。

神驾被抬进了灯楼一层。巡游的队伍没有散,改成了绕楼而行的“拜灯”仪,一圈一圈地走。四个人混在人群里,跟着绕。

绕第一圈的时候,江照晚看清了楼里的景象。

千百盏悬灯,每一盏的格子下头,钉着一块小木牌。牌上有字。她借着绕行换角度,一块一块地扫过去,第一层的牌子,字迹新旧不一,有的老得发黑。第二层、第三层,一路往上看。

她的目光停在第五层。

第五层正中那一格,灯比别的都大,牌子也大。那一格的位置,比全楼所有的灯都高。牌子上的三个字,隔着五六丈远,她看得清清楚楚:

江锦书。

她扯了一下身边宋宴的袖子,朝上抬了抬下巴。宋宴顺着看过去,看到了。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碰了一下,谁也没说话。人群里隔着一张傩面,江锦书本人就在他们前十步的地方,跪着,也在抬头看那盏灯。看自己名字底下的那盏灯。

绕第二圈的时候,宋宴开了阴瞳。

他借着人群的遮挡,眼皮压着,视线一遍一遍扫灯楼的布防。楼里有人,穿青衣的傩面人,一层四个,站在灯格之间,不动。他绕完两圈,换岗的规律摸出来了:每绕完一圈,楼角的梆子响一声,二层的四个跟一层的四个换,一层的退到楼后。换一次岗,前后有约莫二十息的空当,是楼门无人正对的空当。

他把这个数默记下了,留夜里用。

绕第三圈的时候,蓝鸢凑了过来,手机屏幕往两人中间一放。

“看我拍的这个。”她压着嗓子,“巡游队伍的走位,我全程录着,回去放慢了看,你们猜是什么?”

屏幕上是俯拍的全景,她爬过一截矮墙拍的角度。队伍绕楼而行的路线,在画面里清清楚楚:不是绕圈,是走了个套子。一圈之内,队伍分成八股,每股各走一段弧线,八段弧首尾相接,接出来是一个完整的图形。

“阵。”贺沉舟凑过来看了一眼,替她定了性,“每一步都在给灯楼喂方位。八股人走八个方位,一圈走完,等于拿全镇的脚,把这座楼的阵眼踩实一遍。哪一格的灯对应哪个方位的人家,全在这走位里。这巡游不是仪仗,是给灯楼‘上弦’。”

“所以家家的灯才朝队伍歪。”江照晚低声说,“灯在认路。人在替灯走。”

仪程走到午后,请神告一段落,人群散了一半。四个人正要退回客栈,队伍那头忽然起了点动静。

闻人阙下了灯楼的台阶,沿着散场的人流走。他一路走,一路跟镇上的人颔首,走着走着,路线拐了个不大的弯,拐到了江照晚面前。

四个人瞬间绷紧了。贺沉舟的手垂到了腰后,宋宴向侧面挪了半步,把江照晚半掩在身后。

闻人阙在宋宴面前站住,却越过他,看着江照晚。

“江小姐。”他说,声音还是那副不高不低的调,“三天前在雾里听戏,点你们执灯人是谁的,是您身边这位蓝小姐的嗓音。昨夜在灯楼外数灯格的,是您。”

江照晚隔着傩面看他,没应声。

闻人阙忽然伸出手来。

那只手越过宋宴的肩,伸到江照晚脸前,捏住了她傩面的下缘,轻轻往上托了托,替她把戴得偏了一分的面具,正了正。动作从容得像长辈替晚辈理衣领。

“面正了,客才像客。”他收回手,“入镇一天半,验面司的人回话,说江小姐戴的是一张旧面,暗红的,笑面。挑得好。那张面,三十年前也归一位江姓的女士用过。”

“你们连这个都记着。”面具后面,江照晚的声音听不出起伏。

“横灯镇的账,一笔不漏。”闻人阙整了整袍袖,“今晚祖坛前设请神宴,全镇的客都在邀列。江小姐,”他微一躬身,“主位,是您的。”

“我母亲呢?”江照晚问。

“锦书女士三十年前就定了席位,另一桌。”闻人阙说,“母女不同席,是老规矩。您母亲懂的。”

他不再多话,转身走了。黑底金纹的背影汇进人群,几个傩面人无声地跟上去。

四个人站在原地。散场的人流从他们身边淌过去,锣鼓的余音还挂在半空。

“今晚的宴,去还是不去?”蓝鸢低声问。

“去。”江照晚说,声音贴着面具内壁,闷闷的,“他把主位都递到脸上了,这顿饭,不吃白不吃。三十九个人进了这座镇,头一个被请上主位的,是入籍最晚的我。我要看看这桌菜,是待客的,还是——”

她没说完。宋宴接了过去:

“还是摆给灯楼里那千百盏灯,看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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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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