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神宴设在灯楼顶层。
上楼之前,傩面人把规矩交代了三遍:宴上不摘面,客人只吃自己碟里的,酒可沾唇不可咽。江照晚听完了,心里把佟猎户那三条又过了一遍,不吃镇饭。她今晚的对策早就定了:动筷不动口,布菜夹一筷子,压在碟边,不吃。
顶层跟楼下不一样。四面灯格全在,可中间空出一丈见方的场子,摆一张矮桌,两副座。楼梯口守着四个青衣傩面人。贺沉舟和蓝鸢被拦在了楼下,闻人阙的话捎上来:“主位之宴,一人一席。”宋宴力争了半刻,换来一个结果:他可以上楼,坐在场边的灯格下,“作陪”,不入席。
江照晚上了顶层,在主位坐下。矮桌上四碟菜一壶酒,都还冒着热气。
闻人阙亲自上的菜。
黑底金纹的执事袍挽起了袖口,他把一碟一碟摆正,斟酒,布箸,动作轻缓,姿态恭谨得不像一个主祭,倒像府里伺候了半辈子的老仆。摆完了,他在对面坐下,欠了欠身。
“江小姐是灯芯正主,理当受此礼。”
“我不懂你们这个称呼的分量。”面具后面,江照晚的声音很平,“我只问一件事。我爸在哪。”
闻人阙没有立刻答。他抬手,朝楼中方向击了一记掌。
清脆的一声。顶层往下一层的某处,一盏灯应声亮了。
江照晚顺着光看过去。那盏灯亮起来的格子,正对着她的席位。灯光从灯格里透上来,投在顶层的顶棚上,浮出一团影子,一个男人的轮廓。闭着眼,眉目松弛,像睡着了。那眉眼她认得,家里相框里的那张脸,比相框里老了,瘦了,可那是她爸。
她的手在桌沿上收紧了一下,又松开。
“灯影,不是人。”她说。
“灯在,人就在。”闻人阙给她斟了酒,“锦书女士三十年前替您抵的那一笔,抵得了簿上的名,抵不了血缘的账。您父亲这一盏,是我们早年‘请’进来的。人安稳,灯安稳。十年,二十年,都可以安稳。就看您。”
“就说您的条件。”
“宴后随我入座。”闻人阙说得很慢,“您入了座,父灯长明,我保它十年不熄。您不坐,中元夜,父灯当夜焚。灯焚了,人是什么下场,您在空宅里数过了。”
他端起自己那杯酒,向她遥遥一举。
江照晚没有端酒。她隔着傩面看了他很久,久到楼下巡夜的梆子响了两遍。然后她开口,声音里松了一丝:
“三天。”她说,“傩祭三日。三天后我给你答复。”
“哦?”闻人阙的语调抬了半分。
“这么大的事,你让我一顿饭就点头?”她夹起一筷子菜,压在碟边,没吃,“我入座,是几十年出不来的一笔账。你不给我三天掂量,说明你根本不怕我反悔。你怕的是别的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左手已经搭在了桌沿上。桌子是木的,老木,闻人阙的手在桌上放了一夜,指纹和掌压全留在木面上。
听骨悄悄地开了。
她不碰纸,不碰器物,只顺着桌沿把耳朵“递”了过去。残响涌进来,很杂,可她要找的东西明确——闻人阙击掌那一瞬、提到“入座”那一瞬,留在木头上的心跳。
她捕到了。
击掌的时候,这个人的心跳纹丝不动。提“十年”的时候,不动。提“中元夜焚”的时候,还是不动。可就在她方才那句“你不给我三天掂量”落下去的一瞬,木头上的心跳,快了半拍。
顺着这半拍往下听,她听见了一个词。不是谁说出来的,是这个人心里的锚——执灯人的“规矩”里压着的一个方位——楼上。灯楼的更上层。他的心提到那儿的时候,带着一种很旧的东西,怕。
他不怕她。他怕楼上。
楼里千百盏灯,最高那一盏,写的是她母亲的名字。可他怕的不是那一盏。是更高处,顶层之上的什么。
江照晚收回听骨,手从桌沿挪开。她端起酒杯,沾了沾唇,没咽。
“三天里,你总得让我知道,我入的是什么座。”她放下杯子,语气松散得像闲聊,“第三日点灯,点的就我一个人?”
“仪程有仪程的规矩。”闻人阙说。
“那我问点别的。”江照晚给自己也斟了半杯,慢悠悠的,“宋宴入不入册?他窑里那条命,你们记在账上几十年了。蓝小姐呢?百万人耳朵的那个,你们唱词里都点过名。第三日的灯,总不能一盏一盏点,你们忙得过来吗?”
闻人阙的手指在酒壶柄上停了停。
“客人里头,册上有名的,第三日一并归位。”他说,“宋先生,蓝小姐,都在列。您入座之后,仪程就齐了。”
“都齐了?”
“还差一位。”闻人阙顿了顿,“第四十位。座备好了,人还空着。我们不收,只等。等一位自愿的。”
“自愿的。”江照晚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,点了点头,“好,我听明白了。”
宴至此,没什么可吃的了。她起身,闻人阙也起身,欠身相送。
下楼梯的时候,宋宴从场边的灯格下站起来,跟上她。走了几级台阶,他忽然放慢了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顶层的角落。
顶层角落的灯格下,还坐着一个人。
那人从头到尾没上桌,没回头,独自坐着,面朝灯格,看灯。青灰的布衣,背有点驼,肩膀一侧高一侧低,坐姿是常年伏案的人的坐姿。整场宴,这个人没动过,没回过一次头。
“体态对得上。”下楼到拐角,宋宴才低声开口,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,“档案里程叙白的照片,我看了几百遍。他坐姿有旧伤,左肩塌半寸。那个人,左肩塌半寸。”
“他在楼里。”江照晚的声音同样低,“信是他放的,图是他画的,人在灯楼里坐着,看灯。闻人阙拿我爸的灯要挟我——他惧的那个‘楼上的人’,是不是就是这位,现在还定不了。但两条线,今夜算碰上了。”
“他看灯,看了整场宴。”宋宴说,“他在看什么?”
“看闻人阙给我摆的这桌菜。”江照晚说,“也在看我吃不吃。”
楼梯下到底,楼门口,贺沉舟和蓝鸢迎上来。四个人汇进散宴的人流,走出去半条街,才找了个巷口停住。江照晚把宴上的事从头到尾说了——父灯、条件、点灯名单、第四十位、楼上那个人、角落里的背影。
蓝鸢听完先炸了:“拿你爸当人质,还给你留个‘自愿’的座,这是什么,先抢人再劝嫁?”
“是留缝。”江照晚说,“第四十位‘只等自愿’,说明这一位,他们收不走,只能骗、只能等。谁是他们收不走的?我入座名单上既然有宋宴和蓝鸢,那自愿的位子,八成是留给我的另一条‘体面路’,或者,是留给别的他们摆不平的人。先记着。”
她顿了顿,又开口。
“还有一句话,得劳烦哪位带话的捎上去。”她转身,面向巷口外的大街。大街尽头,灯楼立在夜色里,千百盏灯一层一层亮着。她隔着傩面,朝那座楼,一字一字地说:
“回去告诉你楼上那位——我家的债,我自己收。轮不到他代收。”
巷子里静着。大街上,巡夜的黑影提着灯从灯楼前走过,一列,又一列。
宋宴把外衣往她肩上拢了拢:“走吧。天黑了,规矩说,客人该回店了。”
四个人贴着灯照的那一侧街沿,往客栈走。走出十几步,江照晚忽然回头望了一眼灯楼。
顶层的灯格下,那个看灯的背影,不知什么时候,站到了格子边上。
审核说明:三章整体质量高,情节链(探镇破译“灯在人不在”—请神巡游摸清灯楼底细—宴上摊牌反将一军)连贯,人物口吻稳定,钩子层层有效。修正一处数字逻辑:第42章正字墙原稿“七十九个字位”“两道横”“四十二”与第39-41章确立的“三十九位到齐”设定对不上账,改为“一笔算一人,三十九笔整对上‘第三十九位终于到齐’,另起一笔新痕即第四十位”,使刻痕墙与全书数字体系严丝合缝;同时删去“一个正字刻完了旁边又起一笔”造成的歧义。第43章“第一个不用面具遮着的官面上的人”补一“脸”字使句意完整,第44章“未戴傩面”表述微调,其余保持原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