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场的鼓声还没停干净,四个人已经绕到了西北角。
那口井就在唱词绕开的位置,井台是青石的,井沿磨得发亮,可井绳早烂了,井口拿一块石板盖着,石板上压着半筐枯草。宋宴蹲下去,先看草。
“草是今年枯的。”他说,“有人常来。”
贺沉舟翻开记录本,就着道边灯影对了一页:“巡游唱词绕开这里,绕的方式跟绕灯楼后门一个路数。镇子不想让客人看见的东西,唱词一律绕。”
蓝鸢站在井边,抱着胳膊:“等等,咱们现在是要下一口被全镇故意藏起来的井?我提个醒啊,上回你们说‘就探一下’,我差点留在作坊后院。”
“这回带钥匙了。”江照晚说。
她把哑翁塞的那半枚铜钥匙掏出来。宋宴接过,掀开石板,一股干风从井里往上涌,不臭,不潮,是地道里的风。井壁上凿着脚窝,一路往下,脚窝边缘也磨得发亮。
“哑翁三十年守灯。”江照晚说,“守的不是楼上的灯。是这条道。”
宋宴先下。江照晚第二。下了约莫十来丈,脚窝到头,是一条横着的地道,宽得能并排走两个人,两壁嵌着灯槽,槽里插着油捻,隔一丈一截。宋宴拿火折子点亮第一截油捻,往后看,每截油捻都还剩多半。
“常有人走,常有人添油。”贺沉舟说,“但是,添油的量不大。一天一个人,顶多两趟。哑翁。”
地道往前走了约莫两炷香的脚程,地势一路往下。走到后半段,蓝鸢的手机举着录像,屏幕的光照在两壁上,她忽然停了步子。
“墙上有人写字。”
字是拿炭条写的,一行一行,密密,一直写到墙根。贺沉舟凑过去看了几行,脸色一点点沉下去:“账。”
“什么账?”
“人口的账。”贺沉舟的手指顺着墙走,“年月,名姓,入镇排位,‘归位’的日子。你看这行,周娘子,姓周,庆和七年入,排位二十一,归位于庆和十二年。归位前在册五年。五年,一个人从入册到归位,平均五年。”
江照晚没看墙。她走到墙尽头的暗门前,把半枚铜钥匙递进锁孔。
严丝合缝。
锁芯转了半圈,卡住。她一愣,手腕加了力,还是半圈。锁孔里头是空的,另一半转轴,缺着。
“要两半。”宋宴说。
“另一半在谁手里。”蓝鸢下意识后退了半步。
话音没落,锁孔里传出极轻的一声响,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自己搭上了。江照晚手上一沉,钥匙被带进了半寸,剩下的半圈,从门那边转完了。
门开了一条缝。门里的风带着油味,和一种她说不上来的、温吞的腥。
“里面有人。”宋宴的手已经按在她肩上,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。
门后是个穿灰袍的老者,背对着灯,脸看不清,脖子上两道旧锁链痕。哑翁。他手里捏着另外半枚铜钥匙,钥匙上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。他朝四人比了个手势:手心朝下,压了压。意思是,轻声,跟上。
哑翁在前头引路。过了这道门,头顶的高度忽然变了——地道尽头是一片下沉的地宫,头顶上横着密密的梁,梁上悬着灯,一层一层往上排,排到看不见的高处。四面全悬着灯。灯楼地面以上的千百灯位,不过是这座地宫露在水面上的那一小截。
四个人站在灯下,谁都没说话。最后是贺沉舟先开的口,声音压得极低:“上面每一盏灯,底下都有一根芯,芯是通到这儿来的。”
哑翁把他们领到地宫的第一进。那一进的门楣上挂着一块旧木匾,两个字:培芯。
进门,蓝鸢的手机屏幕先照亮的,是一排一排的陶瓮。瓮有上百只,齐齐排在木架上,每只瓮口都封着油纸,纸上戳着一个气孔。走到近前,能听见瓮里有极轻的动静,像水底有人翻了个身。
贺沉舟揭开了一只瓮的封纸,拿手机照进去。他看了很久,把纸原样封回去,手比刚才抖。
“里面泡着东西。”他说,“没成型。但是,形状是冲着灯芯去的。人的魂抽出来之前,先在瓮里养。养到能上灯了,才抽。”
“空宅三十九处。”江照晚的声音很平,“人不在,可人也没走。在这儿。”
谁都没接话。蓝鸢把手机屏幕转开,冲着墙,不冲着瓮,手捂着嘴干呕了两声,又硬生生止住了。
哑翁在最里间门口站住,回身,朝江照晚做了一个手势,两只手交叠在胸前,又缓缓分开,指向门里。
门没锁。
江照晚推门进去。屋里一盏油灯,灯下坐着个女人,五十上下,头发花白了大半,人瘦得衣裳撑不起来,可坐得笔直,膝上摊着一本用线装订的册子,手里还捏着炭条。听见门响,那女人抬起头,看清来人的脸,炭条从指头里滚下去,落在册页上。
“照晚。”
江照晚站在门口没动。三步的距离,她走了很久。母女俩抱在一起,谁都没哭出声,江锦书的手在女儿后背上拍了两下,一下比一下重,拍到第三下,才把怀里的劲儿松开。
“娘先说正事。”江锦书把女儿从怀里推出来半臂,弯腰捡起炭条,“别急着救我。先看账。”
“娘——”
“我被关在这儿三年。”江锦书把膝上的册子塞进她手里,“三年,一天记一笔。你要是先背我出去,这些就白记了。”
江照晚低头看册子。头一页的日期,是三年前的冬天。往后翻,每页都是年月、名姓、排位、归位。翻到中间,有一页夹着半张纸,纸黄得发脆,墨色陈旧,是另一笔迹,字极工整。
“这是我从值事人屋里偷的半页。”江锦书说,“长生契的正本。前半页没拿到,拿到这半页的时候,我数了一遍墙上的账。”
她伸出手指,一页一页点过去,点到末页。
“一甲子,六十年,四百一十七个。”她说,“这座镇子‘点’走的。傩面会靠着这些,续了六十年的命。”
贺沉舟凑过来看那半页契文,一行一行读得很慢:“‘契成需——二十七匠魂为基,灯芯一缕为烛,点灯人以血为油。’”他念完,抬起头,“但是,这句话有问题。点灯人,也要献。油是血,是点灯人自己的血。”
“程叙白。”宋宴开口,一句定死,“他在烧自己。”
“他眼底那两簇灯焰。”蓝鸢咽了口唾沫,“半灯。原来不是得了什么好处,是已经在付账了。”
“信里那句,别信戴半灯的人,包括他自己。”江照晚把半页契纸折起来,收进衣襟,跟半枚钥匙、无戳信放在一处。她抬眼看着她娘,“客栈里那位,”
“不是我。”江锦书说得干脆,“是镇里的手艺。三十年前我入册,签的是‘谱头押半边’。人押进来,外头就得照着我的样子做个影子替我活着。影子记不全我的事,你爹的忌日它都记错了日子。”
“纸衬。”江照晚忽然说,“昨夜那副驱尸僵的纸衬。”
“是我让哑翁捎出去的。方子它不知道,纸衬做得太糙,将就用了。”江锦书伸手替女儿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,动作停在半路,“照晚,第三日点灯,你要是坐进第四十位,这四百一十七个就成四百一十八。你要是不坐,”
“我家的债我自己收。”江照晚说,“这话我在宴上说过一遍,不打算说第三遍。”
江锦书看了她半晌,点了点头,弯腰去系鞋:“那就走。哑翁,带后头的道——”
“等一下。”蓝鸢忽然举手。
她抬起手腕。手环的屏幕亮着,她进地宫的时候忘了关,方才在培芯室录像,手环的电耗得快,屏幕一亮一灭地闪。就在这一闪一灭之间,头顶最近的一盏灯,跟着她的手环,也一亮一灭。
亮了第三下。
整座地宫的灯,千百盏,齐齐灭了一瞬,又齐齐亮起。再亮起的时候,全是红的。
钟声从头顶上砸下来,一声接一声。哑翁猛地转身,朝来路指,又指另一头的岔道,手比得急了,链痕绷在脖子上。
铁闸落下的声音是从四面一起来的。来路那道暗门先关,闸门砸在地面上,震得陶瓮嗡嗡响。哑翁领着人奔岔道,奔到一半,前方第二道闸也落了。四个人加一个江锦书,被关在了两道闸中间的一段甬道里。
“我的错。”蓝鸢贴着闸门,声音发飘,“信号,是信号触的,这镇子吃电波,录得下传不出,是因为它自己收,”
“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。”贺沉舟已经在摸闸门的边缝。
闸外,脚步声过来了。不急,一下一下,鞋底蹭着地。走道的灯一盏一盏照过去,把一道人影从闸缝里推到四人跟前。那影子的左肩,塌下去半寸。
人影在闸外站定。声音隔着铁传进来,不高,像闲话家常:
“都别动。”
是程叙白。十年来头一回正面开口。
“我可以放你们走。连那位夫人在内,一个不伤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是,得带一个人换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