闸缝里那道人影没再往前走。灯光从背后照过来,把他的脸送进闸缝,鬓角全白了,白得像落了一层霜,可比十年前通缉照上的样子,只老了这一头。两只眼睛里各烧着一簇小火苗,不晃,稳稳的,像两盏芯快尽的油灯。
“宋宴。”程叙白隔着铁闸叫这个名字,“十年了。你长高了三寸,耳毒重了。”
宋宴站在离闸最近的地方,没退,也没应声。他的手垂在身侧,指节一节一节收紧。
“你查过我的卷宗。”程叙白说,“七科里,我的名字底下注的是‘殉职’。注得不算错。人进了我这步,剩的年头,是可以拿日子数出来的。”他抬起一只手,翻过来给闸里的人看,掌心一道旧疤,疤的边缘泛着灯焰那种昏黄,“我在这儿烧了十年。烧掉的那一半,回不去。剩下这一半,我想用在一件还来得及的事上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江照晚问。
“换。”程叙白说,“宋宴留下,归位。当年该回来点数的人是他,我替他顶了十年,顶不动了。他回来,数目平。你们四个——”他的目光从江照晚脸上挪到她娘脸上,停了一停,“五位,即刻出镇。闻人阙那边的父灯,我压得下去。横灯镇的账,今天销。”
甬道里静了一息。
“出镇?”蓝鸢先出的声,声音还发着飘,“您管这叫销账?我们前脚走,他后脚下瓮?”
“他不下瓮。”程叙白说,“他归位。归位和入瓮是两条路。入瓮的那些,是没主的名。归位的,魂是全的,名字在正册上。差别,你出来以后有的是工夫慢慢懂。”
贺沉舟往前站了半步:“但是,您方才漏了一句。您说‘数目平’。四百一十七个人里,宋宴顶的是哪一笔记账?是七科那桩旧案,还是这甲子里某一盏灯的空位?”
程叙白隔着闸看了他一会儿:“问账的,是贺家那个验尸的吧。你的本子记得不错。但是这一条,不归你看。”
宋宴这时候动了。他往前抬脚,一步,两步,走到闸门前,抬手要去扣闸上的锁栓。他一个字没说。他从进这座镇到现在,做的一直是这一个路数,护人,不用话。
江照晚是从侧面撞上去的。
她整个人拦腰抱住他,把他往回撞了三步,后背抵在甬道的石壁上,才把他钉住。宋宴低头看她,嘴张了一下。
“你别开口。”江照晚说,“你敢说一个‘行’字,我现在就当着他们的面,把你听骨里那点毒抖出来。”
她松开他,转身,隔着闸缝站定,正对程叙白。
“契约要正主点头。你那半页上写着的。”她说,“灯芯一缕为烛。我是江家的种,我娘是谱头押半边入的册,我入镇排三十九,请柬发的是二十九。你们缺的第四十位,等的就是我这一缕。这笔债的正主,从头到尾,是江家。”
她抬手指着自己的胸口,一字一顿:
“我的债,轮不到他替我抵。要么全须全尾地走,要么今夜这地宫里,我砸一盏灯给你看。”
“照晚。”江锦书在后头叫了她一声,随即往前走,站到女儿侧后,“程叙白,你认得我。”
“江锦书。”程叙白那两簇火苗暗了一暗,“三十年了,你的样子没大变。”
“再认一样东西。”江锦书从衣襟里摸出那半页契纸,举到闸缝跟前,“正本。你们值事人屋里少的那半页。”
程叙白没动。
“你算得到的。”江锦书的语气平得像在报一个时辰,“我在这地宫里待了三年,偷得出来第一页,就偷得出来第二页。现在我手里这半页,出了这道闸就藏起来。你们甲子大祭,焚契起坛,正本缺页,字不成字,契不成契——六十年的祭,成一回废祭。四百一十七盏灯,一夜之间没了主。”
“你敢焚。”程叙白说。
“我是扎纸的。”江锦书说,“我这双手,一辈子都在烧东西。”
甬道里静了很久。灯焰在地宫头顶明明灭灭。宋宴靠在石壁上没再动,他盯着程叙白的眼睛,盯的是那两簇火。贺沉舟的本子翻开着,笔尖悬在纸上,一个字没落,他知道这一段不能记,落了字就是递给对方的口供。
程叙白忽然笑了。
那笑很短,笑完眼角的纹路就沉下去,可确实笑了。他隔着闸缝看江照晚,看了足足有十息。
“像。”他说,“你父亲当年,也是这么跟我谈的。”
江照晚的呼吸顿了半拍:“你认识我爹。”
“冬至那夜撞破灯环的,你以为是我点的局。”程叙白说,“不是。那盏灯,是你爹留在楼里的。二十六年,我替他守着没点。客栈四间房,也是他订的。二十六年前他跟我喝最后一顿酒,说好了他回来。后来回来的,只有我替他捎出去的一封信、半张图。信到没到,图拼没拼上,他没等着看。”
他抬手,在闸上敲了两下。
铁闸升起来了。两道一起,来路那道暗门也开了。哑翁从阴影里出来,油灯在他手里晃了晃。
“走吧。五个人,原道出去。”程叙白侧过身,让开道,左肩塌着,人显得歪了一线,“钟敲过晨更之前,巡岗不会进地宫。这半个时辰是我能给的。”
江照晚没先动。她盯着他:“你图什么。”
“我图第三日。”程叙白说,“点灯那一场,你们要是真想掀桌,别冲着闻人阙去,也别冲着我。先去把‘执灯人’从灯里请出来。”
“执灯人是谁。”
“我未必是他。”程叙白说完这五个字,就不再看他们了。他转身朝地宫深处走,火光把他那两簇眼底的光拖成长影,“这话,我只说一遍。”
哑翁引着路,五个人一路无声。过了培芯室,过了那面记满名姓的炭字墙,过了枯井的脚窝,井口的晨风灌下来,吹得人一激灵。爬出井台的时候,天刚泛出灰白。
蓝鸢瘫坐在井沿上,缓了好一阵,才伸手去拿手环,这回先按死了电源。
“我以后进任何古建筑,”她哑着嗓子说,“第一件事,摘电子设备。写进合同里。”
贺沉舟把本子合上,塞回怀里,扶了江锦书一把。老太太三年没见天光,脚下虚,可不肯让人全扶,只搭了一个手指头借力。
宋宴最后一个出井。他落在江照晚旁边站定,半天,开口还是那句短话:“不该拦。”
“该拦。”江照晚说,“你留下顶的账,账主不在册上。糊涂账,我不认。”
镇子的方向,晨钟响了。第一声撞出来,家家户户的灯,一格一格地灭,那是横灯镇的规矩,晨钟灭灯,日落续灯。今天灭下去的这些灯,明天日落,会一格一格再亮起来,一盏不多,一盏不少,直到夜里那场点灯。
江锦书站在井台边,望着灯楼的方向,忽然开口:
“第二日,过完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