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日没有鼓。
辰时一到,灯楼自己开了门。那扇终年半掩的楼门从里面拉开,两个青衣人分立两侧,朝镇子方向躬身。楼里千百灯位一夜没灭,晨钟该灭的灯一盏没灭,全亮着,青幽幽的,把半条街照得没了日头。
掌柜的端早饭进来的时候,手在抖,托盘上的碗磕出细响。
“今日点灯。”他说,“全镇戌时之前,都得上街站着。客人们,灯楼有请。”
“请?”蓝鸢看了他一眼,“前两天都是‘请柬’,今天改登门请了?”
掌柜的没接话,把碗一样一样摆好,退到门口,又回头补了一句:“老朽在这镇上活了五十年,灯楼门为活人开,这是头一回。”说完人就走了,脚步比来时快。
江锦书坐在桌边,慢慢喝完半碗粥,才开口:“他们把正主的位子摆出来了。今日这一坛,是冲着照晚一个人开的。”
“那就去。”江照晚说,“躲了三日,账也该当面算了。”
宋宴没说话。他把那半张镇图在桌上又摊开了一遍,手指从灯楼的正门划到后门,再划到西侧一处标了记号的地方,换岗的空当,二十息。贺沉舟在旁边翻开本子,把昨夜地宫里看来的那半页契文又默了一遍,笔尖在“三要件”底下重重划了一道线。
“二十七匠魂为基,灯芯一缕为烛,点灯人以血为油。”贺沉舟合上本子,“但是,这三样里头,还有一句小字我没跟你们说全。昨夜那半页的角上,有一行磨淡了的注,我今早对着窗光又认了一遍,‘三要件齐,缺一不燃’。”
“缺一不燃。”江照晚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,抬眼,“哪一样都能缺?”
“纸上是这么写的。”贺沉舟说,“但是纸是纸,坛是坛。敢不敢赌,得你自己定。”
“不用赌。”江锦书放下碗,“你外婆的师父当年抄过这话。这镇上办了六十年,没缺过一样。因为缺的那一样,从来没轮到过有人替他点头。”
灯楼里的路,比外面看着深。
进门是三重幔,一层比一层暗。过了第三重,眼前豁然是那座地宫的顶端,千百灯位从脚底下往上悬,悬到楼心最高的地方。祭坛就设在楼心底下,圜丘一样的一座青石台,台上立着一根丈许高的灯柱,柱顶悬着一盏灯。
一盏没有格位的灯,单独用铁链吊着,正对着坛心。
灯焰是青色的。灯身刻着一个字,江。
江照晚在坛前站定的时候,闻人阙已经在坛上了。黑底金纹的执事袍,没戴面,手里执一支细长的火引,火引上那点火,就是坛上唯一的火。他朝江照晚一躬,躬得极深,礼数一分不缺。
“第三十九位,到。”他说,“贵客,到。”
台下黑压压跪了一镇的傩面人,齐声应了一句:“贵客,到。”
钟响三声。闻人阙抬手,火引朝那盏父灯遥遥一指。青色的灯焰应声蹿高了半尺,随即又压低,明,灭,明,灭,跟着他火引的起落走。灯焰每一次压低,坛前的青石板缝里就渗出一线极细的水汽,人灯相连,灯焰受制,灯里那位是什么滋味,全看执火引的手。
“江氏照晚。”闻人阙开口,语调不高不低,一字一字送到全场,“庚金命。父灯在册,母册在楼,谱头押半边,正主血引。”他顿了顿,火引又压了一压,父灯的焰矮下去,几乎贴着灯芯,“请正主,自愿入座。”
坛下没人出声。千百盏灯的光一齐压在这一个人身上。
江照晚抬头,先看那盏父灯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转向闻人阙,开口,声音不大,可这座楼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:
“闻人先生,你念的灯簿,我认。排位,命格,血引,一条没错。”
闻人阙的火引停在半空。
“但是簿上少念了一个字。”江照晚说,“你念的是‘请正主自愿入座’。那么我今日当着全镇的灯,答你一句,”
她一字一顿:
“我,不,自,愿。”
话音落地的那一瞬,楼里出了动静。
不是钟,不是鼓。是千百盏灯,齐齐一暗。悬在半空的千百灯位,青焰一齐缩了半寸,像一口同时屏住的气。坛心那根灯柱上,火引的火苗猛地一矮,矮得只剩一点蓝豆。
闻人阙执火引的手,第一次偏了半分。
“缺一不燃。”江锦书在坛下开口,声音平得像报时辰,“三要件齐,缺一不燃。魂是你们的,血是他自己的。烛芯一缕在这儿站着,可‘自愿’两个字,从今日起,她不给。”
坛上的仪程,卡死了。
跪了满地的傩面人,开始有面具底下的呼吸乱了。有人偷偷抬眼看坛,看那杆矮下去的火引,看闻人阙的脸。六十年没人见过的场面,主祭的火引,压不住灯。
闻人阙很快稳住了。他把火引重新执正,火苗回了一点蓝。他没有恼,脸上甚至还是那副恭谨的样子,只是朝坛侧招了一下手。
四个青衣人押着人上来了。十个,有老有小,全穿着神童的白袍,是从第一天“请神”那出戏班里裹来的人,戏班在镇外的,进镇唱了三天,一个都没放出去。十个人被按在坛周跪成一圈,每人面前插了一炷香。
“正主不愿,闻某不敢强。”他说,“但是香是要烧的。一炷香烧尽,送一位神童归位。正主几时自愿,几时停香。”
头一炷香点上了。
“这是明抢。”蓝鸢在人群后头咬着牙,“先抢人再劝嫁,这镇把两头便宜全占了,”
“看西边。”宋宴忽然开口。
他的阴瞳盯着坛西侧一道幔后的门。门楣上没有匾,可门缝里透出的光,是人身上那种暖黄的光,不是灯焰的青。十个人跪在坛上,可门后还有光。
“扮神房。”宋宴说,“人不止十个。”
蓝鸢顺着看过去,倒吸一口气:“你是说坛上跪的这些是摆给我们看的,里头还关着,”
“分头。”贺沉舟已经把本子塞回怀里,“你们两个从西幔进去。我去堵香。但是香不能硬拔,硬拔了算‘仪程受冲’,他们就有名目当场动手。得让香自己灭。”
“香自己灭?”蓝鸢瞪眼,“香又不是人,它还能听你的?”
贺沉舟从袖袋里摸出一小包纸灰,是昨夜从父灯底下蹭来的灯油灰,混着江锦书那味驱僵药:“药能驱尸,也能蚀火。撒进香根,一刻钟内,香自己断。”
三个人散进人群。同一时刻,灯楼四面的门,出了别的事。
哑翁来了。不光是他,守灯的旧人来了七八个,全是脖上带链痕、被点剩的那些,油担子、灯钩、添油的长杆,一样一样横在了四道门框上。他们不说话,也说不了话,就那么往门口一站,把巡岗的青衣人全堵在了楼外。青衣人喝问,老头们不动。规矩是镇里的规矩:守灯人守灯楼,外人不得擅入,青衣人自己天天念的规矩,今日被守灯人原样堵了回来。
坛上,第二炷香烧过半截。
江照晚在坛前动了。她不冲闻人阙,也不冲那十个神童,她径直走向坛心那根灯柱。青衣人横杆要拦,闻人阙在坛上抬了一下火引,拦的人停了。他要看看这个不自愿的正主,还能翻出什么。
江照晚走到父灯底下,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。
一沓纸符。不是镇里的符,是纸扎匠的符,外婆传下来的路数,连环破契符,专为“物随契走”的旧契而设,贴一张,破一层。她昨夜回客栈没睡,扎的就是这个,一张一张,全用她的血引过。
第一张贴上灯柱。没动静。
第二张贴上,符纸自己起了火,青色的灯焰晃了一晃。
第三张、第四张、第五张,连成一串,符火顺着灯柱往上爬,一路烧到吊灯的铁链。烧到第五张,坛上出了动静,父灯的焰色,由青转白。
白焰里,灯影动了。
灯壁上浮着一道人影,浮了三年没动过的影,此刻侧了侧身。然后那影抬起手,指尖抵着灯壁,叩了一下。
停。
又叩两下。
三下。一长,两短。
江照晚的手停在半空。这个暗号她认得。小时候爹守作坊,夜里有人叫门,就这么叩,一长两短,自家人。
“爹活着。”她回头,朝坛下说了一句,声音很稳,“人还在灯里。点灯之前,谁都别动他。”
闻人阙的脸,头一回挂不住了。火引在他手里抖了一下,坛周的香,头一炷正好烧到了根,贺沉舟的药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撒了进去,香“啪”一声自己断了。
主祭的火引压不住灯,仪程的香自己断,四门被守灯人封死。跪了满地的傩面人里,已经有人跪不住了,面具底下的呼吸声乱成一片。
闻人阙退了半步,退到坛心的灯柱后头,扬声,朝楼上:
“请半灯人,护驾。”
楼上一层的灯位之间,脚步声下来了。不急,一下一下,鞋底蹭着楼板。左肩塌着,鬓角霜白,眼底两簇火苗。
程叙白走过千百盏灯底下,走到闻人阙身侧,站定了。
他站的位置,在闻人阙那一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