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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9章 半灯人对正面

纸扎匠之女 书瑶 1807字 2026-10-02 12:33:23

闻人阙把手里那杆重新执正的火引,朝程叙白递了过去——护驾,先交火。

程叙白伸手接了。

接稳的那一瞬,他手腕一翻,火引折成了两截,断口那点火星被他抬手捻灭,两截断杆落在闻人阙自己的袍角上。坛上的动静,全停了。

闻人阙盯着程叙白,看了足足三息,那张恭谨的脸第一次绷裂开一线:“你敢坏甲子大祭?”

“我坏了二十年了。”程叙白说,“你当我这二十年,点的是什么灯?”

他从袖中抽出一卷纸,就着坛心的火光抖开,是半本灯簿,跟验面司手里那本一个制式,页数比他们的旧。

“簿上写‘归位’的,我领出去的,”程叙白的手指顺着簿页一路点下去,“周家二郎,册上归位于庆和十四年,人在镇底养灯窖,前年还会给我捎口信。李家的双生姐妹,归位十九年,一个在窖里给守灯的缝衣裳,一个在地宫帮我抄账。”

坛下跪着的傩面人,起了一阵骚动。有人跪直了,有人跪不住了,面具底下的呼吸一个乱过一个。

“归位的人,没死?”贺沉舟在人堆里失声,“但是簿册、灯位、灯数,验面司那本册子上,”

“册子是给我记的账。”程叙白说,“灯位上挂的灯,一半是空的。灯在人不在,这四个字,你们摸了三天。摸对了一半。剩下那一半是:人在的灯,挂一半;人不在的灯,也挂一半。六十年攒下来的四百多个名,我存下来二百六十一个。”

“存哪儿。”江照晚问。

“镇底。哑翁守的那条道,往下走,比地宫更深一层。”程叙白说完这句,看了一眼宋宴。

宋宴站在坛下,没动。他的手摸进怀里,掏出那半张镇图,就着灯光抖开。图上那几处他标了又标、怎么算都算不成换岗路线的斜线,此刻一条一条,全对了上,养灯窖的方位,跟图上的斜线,一寸不差。

“这图,”他开口,声音比平时哑,“是我师父画的。”

“是江家老爷子当年跟我一起画的。”程叙白说,“他订四间房,画半张图,留一封信,不是给你们逃命用的。是怕我顶不到第三日。他算好了,他的女儿会进镇,会拿到图,会走到该走的地方。”

宋宴捏着图的手,指节白了。十年。他背着这张图十年,背的是一条藏人的路。

坛上,闻人阙动了。

他不跟程叙白斗口。主祭的仪程卡死,火引断了,他退到坛后,那尊三丈高的傩神像底下——第一日请神请上来的那尊,底座封着二十七道匠魂的空壳子。他双手按上底座,开口念的不再是灯簿,是一串又急又哑的老咒。

神像动了。

底座里二十七道匠魂被咒文催着,整尊像从坛后立了起来,一寸一寸偏转,朝着坛前的江照晚压过来。木胎的脸上,那张脸开始往“人”的方向变,代愿点灯,神像借人身,替正主点头。

“他要借神打劫!”蓝鸢喊出声,“这算哪门子自愿,”

程叙白迎了上去。

半灯之身硬撼傩神像,撞在一处的瞬,他眼底那两簇火苗炸亮了一角,亮得像烧穿了。整座灯楼的千百盏灯齐齐晃了一晃。他一只手撑着神像的底座,另一只手反扣着不让木手落下,鬓角那头霜白,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往下漫,肩塌得更狠了,人整个往一侧坠。

“顶不住,”他咬牙,“我烧的半条命,撑不了几息。”

“撑三息就够。”江照晚已经贴上了神像的另一侧。

她双手按上底座,听骨全开。

残响灌进来。底座里不是空的,二十七道匠魂,二十七股残响,每一道都在挣,像二十七口被捂在棺材里的人,一直在撞,一直在喊,只是六十年没人听得见。

她一道一道听。听名字。

第一个是木匠,姓鲁,底座东南角,残响里还带着他刨木头的节奏。第二个是铁匠,姓段。第三个糊灯的、第四个扎骨的、第五个雕面的,二十七个,二十七个姓,二十七样手艺,一道一道从底座的木头缝里听出来,刻进耳朵。

“鲁木匠!”她扬声,冲着底座喊,“段铁匠!糊灯的孙师父,扎骨的皮师父,”

底座里“嗡”地一颤。

喊对了名字的魂,应了。

“你们的名字,我记着!”她一个接一个往下喊,嗓子喊劈了也没停,“雕面的齐师父!漆匠,”

程叙白在另一侧撑着,听见她喊名,眼底的火苗又炸亮一线:“接着喊!二十七个,一个不能漏!”

第二十个,第二十三个。每喊对一个,底座就裂一线。跪在坛周的十个神童里,有一个白袍老头忽然从跪姿里挣起来,嘶声接了一句:“漆匠姓蒙!蒙家的祖上,就是当年封进去的!”他喊完,底座里那道魂轰然应了一声。

第二十七个名字落地。

傩神像从里头,自己崩了。

木胎碎开的那一瞬,二十七道匠魂从碎木里散出来,没有形状,只有声音,二十七声长短不一的应,在整座灯楼里荡了一圈,往楼顶那看不见的高处去了。千百盏灯,一齐亮了半寸。

闻人阙被碎木掀翻在坛上,袍子裂了半边,嘴角带血。他撑着爬起来,看一眼空了的坛,看一眼程叙白,看一眼坛前那个嗓子喊劈了的姑娘,脸上的恭谨碎得一点不剩。

“好。”他说,“灯楼,可以给你们。”

他退到坛后的阴影里,血顺着下巴滴在青石上,一步一个印。

“但是闻某记性不坏。”他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,慢,稳,一字一字,“执灯人,会来找你们。”

阴影后头空了。人没了。坛上只剩那摊血,和满地傩神像的碎木。

江锦书头一个走上坛,弯腰,从碎木里捡起一块巴掌大的木片,封匠魂的那道底座木,递到江照晚手里。

“留着。”她说,“二十七个名字,往后要一个一个还的。”

江照晚攥着木片,喘匀了气,抬头去看那盏还悬在灯柱顶上的父灯。白焰烧得正稳,灯壁上那道人影安静地立着,指尖抵在灯壁内侧,一动不动,像在等她。

程叙白靠着碎木坐下来,鬓发白了大半,喘息粗得像拉风箱。宋宴走过去,在他面前蹲下,把那张镇图摊开在他眼前,指着图上最深处那道斜线:

“窖里二百六十一个人。”他说,“现在,带我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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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瑶

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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