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叙白被宋宴和贺沉舟半架半扶着挪进客栈,是掌灯时分的事。二百六十一个人的事太大,窖要一个一个开,人要一个一个领,今夜动不了。程叙白靠在客栈的椅子上,喘匀了一口气,说出来的头一句话是:“戌时以后,谁也别上街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江照晚问。
“因为今夜执灯人会知道坛破了。”他说,“他一知道,灯就会动。”
这话应在了三更。
三更的梆子刚敲过半声,横灯镇的灯,全灭了。
不是一盏一盏灭。是同一瞬,街上、宅里、灯楼、连程叙白揣在怀里那盏随身的小油灯,一齐黑了。黑得干净,黑得连一点余烬都没有。客栈五个人加一个江锦书,全在堂屋里,谁都没来得及点第二根火折。
黑里,有一个声音响起来。
不辨方向。不从门外来,不从天上来,像是从每一面墙里、每一件旧家具里同时渗出来的,男女莫辨,老少莫辨,不高,不低:
“程叙白。你点偏了二十年。”
程叙白从椅子上撑起来,落地,跪了。他跪得没有一点犹豫,霜白的头压下去:“灯还给您。二十年,一盏没敢烧尽。”
“该交灯了。”那声音说,“你烧掉的半条命,我收走。剩下的,留着看后头这场。跪一边去。”
话音落,满镇的灯,复亮。
堂屋里那盏灯亮起来的一瞬,五个人同时看清了同一件事,灯焰里有影子。每一盏灯的焰心里,都立着一道模糊的人影,看不真,可站姿是一样的,而且随着灯焰摇,那影子会转头。街上所有亮着的窗,窗外的人影齐齐朝客栈这个方向偏了一线。
蓝鸢的手机举起来又放下,屏幕亮着,她没敢录像:“它在我手机屏的光里也有。”她的声音压到几乎只剩气音,“这是什么,全镇的灯全是他的眼睛?”
“是灯位。”程叙白跪在地上,头没抬,“执灯人在哪一盏里,说不上。哪一盏里都可能是,哪一盏里又都不是。”
那道影子,在堂屋灯焰里,转向了江照晚。
“江家的小女儿。”声音从灯里出来,还是那个不辨男女的调子,“你父亲那盏灯,烧了三年,烧得稳。”
江照晚站在灯下没退:“灯里的人,我想带出来。”
“可以谈。”灯里说,“先听一句旧账。你父亲那盏灯,是谁点的?”
“闻人阙。”
“不是。”
灯焰晃了一晃,那影子偏过头,看向了堂屋角落。
江锦书站在角落里。她进镇三日,天塌过几回,脸没变过。这一刻她脸上的血色,一寸一寸沉下去。她的手扶住了桌沿,指节抠进木头缝里。
“江锦书。”灯里的声音不高,“谱头押半边,三十年前入的册。你亲手点的第一盏灯,报个名吧。”
老太太的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“我来替你报。”灯里说,“江,照,山。你的丈夫。三十年前,横灯镇名下,你点的。”
堂屋里静得掉根针都响。
“不是这样的。”江锦书开口了。她的声音还是平的,只是每个字都像从井底捞上来的,“他们不是抓他。是他们把我和他关在一间屋里,摆了两盏灯。一盏是他的,一盏是照晚的,那年照晚五岁。他们把火引塞进我手里,说我不点,他们两个人一起点,父女两盏,一夜全烧。”
她的手从桌沿上松开,垂下去。
“我点了他。点完我跪着求他们,把我押进来抵。他们收了押,没放人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那盏灯,看着灯里的影子,“三十年,我以为他早烧完了。昨夜在地宫,符烧到第五张,焰色转白,我才敢想,”
“他才敢活过来。”灯里的声音接了她的话,轻描淡写,“青焰是锁,白焰是养。锁了二十六年,养了三年。你看,点灯的是你,救回来的也是你。”
灯里那影子顿了顿。
“所以我说,你们江家,代代自愿。你娘自愿点你爹,你自愿救你爹。自愿不自愿,灯都点得成。闻人阙拿这两个字卡了三天,是他蠢。我从不等自愿,我只等‘不得不’。”
江照晚的指甲掐进了掌心。她掐出四个血印,才把嗓子里的东西压回去,开口,还是那个短促的调子:
“执灯人是谁。”
灯里静了一息。
然后那声音笑了。笑声也不辨男女,从满镇的灯里一齐透出来,街上的、楼里的、瓮后的,笑成一整片。
“执灯人不是一个名字,是一个灯位。”它说,“一代传一代。传灯的时候,老执灯人烧尽,新执灯人点起。你猜,上一位执灯人点灯的时候,是谁在旁边递的油?”
程叙白跪在地上,头压得更低了。
“七科。”江照晚说。
“小女儿聪明。”灯里说,“七科里递油的那只手,到今天还在递。你们带着七科的耳朵、七科的瞳、七科的鼻子进镇,一路走得这么顺,你当是你们走得顺?”
宋宴在灯影底下动了一下。他的手按上了怀表,那只停在丑时三刻的旧表。
“你认识这只表。”他说,不是问句。
灯里的影子朝他转了转。
“丑时三刻。”灯里说,“上一任七科递油人,就是停在这个时辰。表谁给你的,去问他。哦,问不成了。”
灯焰齐齐又亮了一分,那声音换了话头,慢下来,像交代一件家常:
“甲子大祭,延期七日。”
“七日做什么。”江照晚问。
“七日后,我把灯还给你们。”灯里说,“父灯,母灯,二百六十一个窖里的,连人一起。一个不少,全须全尾。”
“代价。”
“七日后你们自己来取。取的时候,灯位交接,总要有个新人点起来。”那声音顿了顿,“我说过,我不等自愿,我只等不得不。七日,够你们想明白什么是不得不。”
灯焰矮了下去。
“对了。”影子沉进焰心之前,最后补了一句,“程叙白。二十年的偏,记你账上。七日之内,你替我看着他们,别让外人进镇。闻人阙跑了,他会带东西回来。递油的手,也不止一只。”
满镇的灯,第二次齐灭。
这一回灭得短,一息就复亮。复亮之后,灯焰里干干净净,什么影子都没有了。街上的灯还是街上的灯,窗里的灯还是窗里的灯,晃一晃,照旧。
程叙白还跪在地上,没人叫他起来,他自己也没起。半晌,他抬起那张白了大半的头,先看的不是江照晚,是江锦书。
“三十年前那间屋。”他说,“守门的,是我。我奉命守着,一个字没敢多听,一步没敢多走。第二日交灯的时候,我头一回点偏了,点的就是你丈夫那盏,锁,没烧。这三十年,锁着,养着。你点的,我偏的。这笔账,咱们俩一人一半。”
江锦书看了他很久。这个被囚三年的女人,脸上一层一层的血色沉下去又慢慢浮上来,最后只问了两个字:
“白焰。”
“稳。”程叙白说,“叩了三下。一长两短。他的手还认得自家的暗号。”
老太太点了一下头。就点了一下头,转身进屋,关门。门里没有声音。
蓝鸢缩在椅子上,半天,才找回自己的嗓子:“所以现在……镇子归我们了?七日之约?那个什么递油的手还在七科里?我要不要现在就……”她摸向手机,摸到一半停了,“对,传不出去。”
“传得出去。”贺沉舟忽然开口。他把记录本翻开,摊在灯下,指着一页给众人看,从入镇那天起,他每一页的页脚都画着一个小记号,位置天天在换。“但是,得人走出去才能传。七日,够出去一趟。谁去,谁留,现在得定。”
“出去的事,天亮再议。”江照晚说。
她走到堂屋灯下,从怀里摸出那块傩神像的碎木,二十七匠魂的底座木,搁在灯座旁边。又摸出父灯上揭下来的那半张烧剩的符灰,摆在碎木边上。
“账一样一样收。”她说,“先收七日。”
宋宴站在楼梯口,没上楼。他手里捏着那只停摆的怀表,翻过来,表盖内侧,借着灯,第一次看清了一行从前没留意过的极小的刻字。
刻的是:递油人的名,半个。头一个字,被一道旧划痕齐齐盖死。
“贺沉舟。”他开口,“你家验尸的规矩,能不能验一道三十年前的划痕。”
贺沉舟走过来,凑到灯下,眯起眼看了一刻钟。
“能试。”他说,“但是,得撬开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