问骨用了两日。第三日探灯座,带路的不是程叙白,是哑翁。
“他不进正堂。”程叙白在客栈里比划了半天才说清,“堂里认灯簿,他没名。但是地基,守灯人添了三十年油,地基每一层他都认。座在灯先,楼底下什么路,问哑翁,比问执事准。”
灯楼正堂的门现在没人拦了。傩神像碎了一地,碎木扫到墙根,正中空出一片,露出地面正心一块丈宽的青石板。青石板上一圈一圈刻着螺纹,一圈扣一圈,像树的年轮。
哑翁走到石板前站定,弯腰,在石板东南角上摸了一阵,抠出一个小孔,从怀里摸出一根铁钎捅进去,一别。
石板应声转开了半边。底下不是土,是台阶。石头台阶,一圈一圈往下旋。
“九层。”程叙白说,“会里的册子上提过一回,‘座基九重,守者无名’。守者无名,原来守的是他。”
下去的是四个人:江照晚、宋宴、程叙白、哑翁。贺沉舟和蓝鸢留在堂上望风,名册不能带下来,窖里也离不得人照看。
旋梯贴着墙走,墙是夹层的,内外两层,中间空着,空出来的这一截塞的全是灯槽,跟地宫那种一个样。每一层拐角点一盏长明灯,哑翁走一层,拨一拨灯芯,指头熟得不看灯。
下到第五层,程叙白停了一步。
“我进过这儿。”他说,“就一回。二十年前接灯位,交灯的人领我下来的。走到第七层,他不让走了,说底下两层‘灯里的事,灯外人止步’。我在第七层等的。等的那个时辰,头顶上全是枝条响。”
“枝条。”宋宴问。
“当时以为是风。”程叙白说,“地底下哪来的风。”
第九层到了。最后一截台阶往下,尽头没有门,拱着一个洞口。哑翁在洞口前站定,回头,朝三个人比了个手势——手心朝下压了压,老规矩,轻声。然后他先钻了进去。
钻进去的人,站在洞口里头,就不动了。
江照晚跟着进去,进去的一瞬也站住了。
底下是一座树。
说不清是树还是座。整座地宫的空间是球形的,撑了九层地基的就是它,一根主干立在正中,粗得要十几个人合抱,通体黑得发亮,像上了百年的墨玉。主干往上分出十几股大枝,大枝再分,一路分上去,穿破第九层的顶,跟上面八层地基的灯槽,一根一根连着。灯楼几千盏灯的灯芯,全挂在这些枝上。
枝上挂的不光是芯。
每一根枝的杈口,都卡着一只匣子。骨匣,一掌长,黑木的。江照晚凑近了看,最近的一只,匣面刻着名姓和年月。再远一点的,刻的名姓她不认得,年月却是六十年前、一百年前、二百年前的。
一只匣,一个名。一根枝,粗粗一数十几只。整棵树上下,几百根枝。
“历代灯芯。”程叙白的声音放得极低,“册上烧了的人,骨在这儿。”
树根扎在正中底下,根须一路散开,散进树四周一圈下凹的池子里。池子不大,一丈方圆,池里的东西不浑,清的,泛着淡金的光,油一样的稠,不动,也没有一点味道。
“灯泉。”哑翁比划了半天,最后拿指头蘸了口池水,在池沿的石面上画给三人看,画的是一个圆,圆心点了一个点,圆外画了一圈小灯。
程叙白盯着那圈画看了半晌:“他说,泉连着灯。窖里那四百盏养魂灯的油,根子在这口泉里。”
江照晚没听他们。她已经走到主干跟前,把手按了上去。
听骨开到底。这一回不用闭眼,“见”字自己来的。
六百年的图景,从树的芯子里灌过来。
头一段是极老的画面:一片荒山,山坳里一株半死的老树,一群人围着它挖,挖出树根底下这一汪淡金的油。领头的几个人跪在泉边喝了油。往后,画面一段一段跳,每一段,都有一个人走进树里,树的枝上多出一段新枝,那人就没了。一段新枝,一只骨匣,一个名。六百年,几十段。
每一段跳到末尾,泉边总立着几个人的影子。头一段跪着喝油的那些人,到最后一段,还立在那儿。衣裳换了,身形没换,脸模糊着,可站姿一个不差。
她把手从树身上收回来,退了一步,喘匀了气。
“执灯人的长生是假的。”她说,“每一代执灯人,最后自己走进树里,烧成一段新枝。树把人吃了,一代一代。但是喝油的那几个,六百年了,一个没换。真正不老的,是递油的人。”
程叙白靠着一块凸出来的树根,慢慢坐了下去。
“我在会里二十年,只见过‘交灯’。”他说,“老执灯人说灯位传了要归山,我当是句场面话。原来归的是这棵树。”他抬手扶着树身借力,摸到一段新枝,枝上的皮有新有旧。他借着灯槽透下来的微光,一段一段验枝上的刻痕。
验到主干朝北那一面,他的手停住了。
最高一段新枝,枝皮还没长严,刻痕是新的。他凑近了看,看了很久很久,久到江照晚走过去,看清他的手在抖。
“不是我的。”他说,“我还没进树。这段枝,刻的名,”
“是谁。”宋宴问。
“一个名字,三十年前就从会里的册上勾掉了。”程叙白的声音发干,“前前代的执灯人。交灯给我的上一位,教我点灯的那个老头。册上写他‘归山’了,我接位那天还给他磕了头。可这段枝,刻的是他的名,枝皮是新的。”
“新枝新刻。”江照晚说,“他人是三十年前没的?”
“要么没死,要么,”程叙白没说下去。他改去验那段新枝的根部,验了半晌,站起来,脸色比头发还白。
“根扎错了。”他说,“别人的枝,根从泉里来。这一段,根从上头来。它不是从这棵树上长出来的,是从外头,接进来的。接枝。有人把一段活枝,嫁接上了这棵树。”
三个人围着那段嫁接的新枝,谁都没说话。洞里只有灯泉泛着的淡金的光,一漾一漾。
最后是哑翁打破的。老头拿指头蘸着泉水,在池沿上把方才那幅画又画了一遍,圆,圆心一点,圆外一圈小灯。画完,他拿手掌在那一圈小灯上,猛地一抹。
抹掉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江照晚,指指泉,又指指上头,做了个炸开的手势。意思明白得不能再明白:要毁泉,四百盏养魂灯,跟着一起没。
“死局。”宋宴说,“契的根在泉。人的命也在泉。”
“所以闻人阙敢把七日放得这么宽。”程叙白慢慢地说,“拆了泉,你们救的那四百个,一夜陪葬。不拆泉,七日后他带着递油的手回来,照样点。横竖他赢。”
洞里又静下来。哑翁收拾了手上的水渍,立在池边不动了,等着拿主意。宋宴看着泉。程叙白靠着树根坐着,看那段嫁接的新枝。
江照晚在灯泉边上蹲了下去。
她盯着那一池淡金的油,看了很久。看油,看池沿,看树根扎进泉里的那几十个口子。看一根根须在油里如何吸,吸多深,多久一个来回。听骨没合上,泉里那几百股命余的残响,一股一股,全是六百年攒下的人命,泡在这池里,谁也回不去。
看得差不多了,她站起来。
“不毁泉。”她说,“换泉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