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换泉”两个字一出口,窖里四个人,三个没听懂。
蓝鸢头一个问出来:“换什么?把池子里的油舀出来,再灌回去?那不还是一锅老汤。”
“汤是老汤,汤底换新的。”江照晚蹲在池边,没回头,“你们听我把道理说全。方才我把整口泉从头到尾听了一遍。四百盏养魂灯从这泉里取的,取的只是‘油’,不是‘命余’。鱼膏是鱼膏,命余是命余,两样东西泡在同一口池子里,各走各的性子。灯离了油活不成,可灯认不出油里掺没掺别的。这三天我的听骨贴着四百盏灯一盏一盏过,盏盏一样:烧的是油。命余只是搭便船。”
“树呢。”宋宴问。
“树挑食。”江照晚站起身,指着泉里那些扎进油层的根须,“树根吸的全是命余,一根一口,一口不落。油从根须边上淌过去,它碰都不碰。泉是粮仓,灯是房子。房客吃粮,房东也吃粮,可房东只吃一样。把命余从池子里换出去,换成灯也能吃、树吃不着的油,树断了粮,四百盏灯照旧烧,魂照旧养,一条命不掉。”
程叙白靠着树根,把这番话在嘴里来回过了两遍,眼睛慢慢睁大:“你是说,树饿着。七天饿不死它,可六百年它没饿过一回。七日后接灯的队伍进镇,满镇灯位点起来,它张嘴要吃的时候,嘴还是那个嘴,粮没了。”
“这叫断粮不掀锅。”蓝鸢接了一句,接完自己先倒吸一口气,“够狠的。”
“不是狠,是稳。”贺沉舟一直在本子上记,这会儿抬起头,“但有个死结。池子里这几百股命余不是死油,是六百年攒下的人命。往外换的时候动急了,泡在四百盏灯底下那一缕缕命余会跟着乱。命余一乱,压在底下的魂就得惊,一惊就是四百个人一块儿出事。”
窖里静了一阵。四百盏灯的安魂调还在低低地唱,谁也不好意思在这调子里把“干不了”三个字说出口。
“香能换。”江锦书开了口。
所有人都朝她看。
“油是液,香是气,底子是一路的东西,都是拿性子走的。”她走到池边,弯腰看了一刻,“我做纸扎的安魂香,做了半辈子。三十年前我入册,他们圈我的那间屋里,点着的还是我自己配的香。香里掺什么,人闻着什么样,魂闻着什么样,我闭着眼数得清。”
她的手指在池沿上点了点。
“安魂香打底,配成油。这油进了泉,性子跟命余近,近到树根分不出、认不出换了粮。可它里头没有‘命’,一根须也吃不饱。要饿树,先得骗树。”
“油怎么配,你一个人定不了。”贺沉舟说,“药理得有人把关。你管性子,我管分量——多少入泉,多快化开,化开之后四百盏灯的焰色变不变,得一样一样试。”
“试什么试,拿什么试?”蓝鸢摆手,“总不能先舀一勺命余出来当对照组吧?”
“不舀命余。”江锦书说,“照晚。”
江照晚看她娘。
“你的名册。”江锦书说,“四百个魂,问出来四百个本名。问骨那一问,名实相合,魂显过一回,名就在残响里落了印。把名册上四百个名字,一个一个烧成灰,研进香里。”
“烧名?”蓝鸢愣住,“等等,这行吗?名字一烧,魂不会——”
“不是烧名,是给名安个新家。”江锦书说,“清油带着名进泉,名实归位,四百缕魂各认各的名,各归各的位,泡在什么油里都稳得住。魂稳了,惊不了。这才是这方子的胆。”
江照晚把名册从怀里抱出来。这一路她抱得紧,纸都被体温焐软了。她翻开第一页,孙茂堂三个字在灯下清清楚楚。
“行不行,得先问他们自己。”她说。
她按上最近的一盏灯,听骨开了,把换泉的打算一句一句递进去。灯里的安魂调停了一息。接着,四百盏灯的调子齐齐换了一个收尾,不是留魂收尾,是应诺收尾。老辈香匠传下来的规矩:有人替你办一件你办不成的事,你应他一个调。
窖里四百盏豆火,一盏没落,全应了。
“成了。”江照晚收了听骨,嗓子又哑一层,“四百个,全点头。”
“那活儿分三份。”贺沉舟翻开新一页,“配油,我跟你娘配,方子两天。入泉是第三份,讲究一个缓字,清油不能倒,得滴,一夜滴尽。快了魂惊,慢了树觉。子时起到天亮前,误差不能过一炷香。”
分工定下,一行人回客栈。路上蓝鸢一直没说话,进了门才憋出一句:“我是不是也该有个活儿?总不能第六日夜里我负责鼓掌吧。”
“你有个最要紧的,你管外面。”江照晚说,“咱们在窖里换粮,楼上那位在满镇的灯里看着。他看不见地底,可他看得见地上。这三天镇上要是太安静,他起疑。得有人把他的眼,钉到别处去。你是外来的客人,镇上人本来就拿眼睛钉着你,正好。多在街面晃,多跟掌柜的打听,逢人就问一句,七日之约那天,江家姑娘是不是要一个人上楼。”
“单刀赴会。”蓝鸢咂摸着这四个字,咧了嘴,“行,这戏我爱演。”
风放出去第二天,效果比想的好。掌柜的端早饭进来,托盘端得歪歪扭扭,绕了三圈,终于憋出一句外头的传闻——贵客要独上灯楼,镇上老人聚在祖坛说这是开镇六百年头一桩。蓝鸢顺嘴应了句她就是这脾气,掌柜的手一晃,粥洒了半碗。
第五日,香方起了炉。江锦书在窖口支起炭炉,头一炉清油出来,贺沉舟舀了一勺,点进从窖里借来的一盏养魂灯。灯焰晃了晃,先缩了一线,又涨回去,涨得比原先还高半分——焰色偏白。
“不行。”贺沉舟吹熄了,“白焰是养魂收尾的色,可这个白,白得发飘。名灰下少了,魂认不全名,油一进去它们要挨个找。找的时辰里,焰就这么飘。”
第二炉,名灰加了一倍。再试,焰色稳了,稳得发死,一点不晃。贺沉舟又摇头:“稳过头了。灯焰跟人心口一样,得有一点活泛劲儿。这样下去,四百盏灯半夜齐刷刷像个死物,楼上那位在满镇灯里扫一眼就看出毛病。差在一味引子上。”
江锦书坐在炉边想了一顿饭的工夫,忽然起身,进镇,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晒干的艾,横灯镇河滩上野生的那种。她说三十年前那间屋里点的香,就掺了这一味——本地水土长的东西,本地灯认。艾灰研进去,第三炉出来,焰色是暖黄,晃的幅度跟原先一盏一盏对得上。
贺沉舟盯着那盏灯看了一炷香,吹熄,在本子上落了四个字:可以用。
同一天夜里,出岔子的是宋宴。
他这三日没闲着。阴瞳盯着灯楼外围,把换岗、巡道、门禁一样一样画成图。第四日夜里起雾,他看见的——官道三十里外的岔口上,扎了营。帐篷二十几顶,人他数了两遍,一百三十七个,这几日又多出二十个。营里有人穿皂衣,制式的。十二辆车,车上封着桶,封条他认得一个角,七科的封。第五日夜里他把图画完最后一笔,摊在桌上,只说了一个字:“来。”
众人围过去。程叙白撑着桌子站起来,一顶一顶帐篷看过去,脸色一层一层往下沉:“接灯的队伍。七科的人,押着新油,蹲在三十里外。”
他把手指按在那串点上,把话说明白:执灯人放的七天,不是给谁想“不得不”的。他在等这支队伍,等官面上的新油到位,等交接的日子。他说的灯位交接要个新人点起来,那个新人不是虚指,他连油都备好了。
蓝鸢咽了口唾沫,问桶里装的是什么。程叙白说,是人熬的。七科这些年往镇里送的“客”,路上那些空宅,人去哪儿了一直对不上数。现在对上了,有一部分在桶里。
没人接话。灯下那张图,三十里外一串小点,像一排钉子。
“那就更得换了,而且光换咱们这口泉,不够。”江照晚把图转过来朝着自己,看了很久,“方才程叔说,接灯那天树要张嘴,递油的要喝油。喝的是官道上运进来的新油,对不对?”
“对。可新油在外头,隔着三十里,那是他们的桶、他们的营,你怎么换?”
“不换桶,换日子。”江照晚说得慢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摆,“清油第六日夜里滴进泉里,天亮前滴尽。七日之约那晚,队伍进镇,抬桶上楼,开坛,桶里的油倒进泉里,混了,谁分得出?泉是他们的老窝,他们信泉不信桶。可等他们张嘴喝的时候,泉底已经是清油带名的天下。他们要的命,早换成了一窖子安魂调。”
她把名册按在图上。
“让他们喝四百个名字。”
屋里又是一静,这回是憋着一口气的静。
“排日子。”贺沉舟先动,笔尖落回纸上,“第五日熬足量,第六日白天试焰。入泉——”
“第六日夜,子时起,天亮前滴尽。”江照晚说,“留一天余量给泉里的油澄清,也留一天,给树尝尝头一回饿的滋味。第七日,正日子。”
“那我那一环呢。”程叙白问。
“最险的一环。”江照晚说,“滴油那一夜,得有人守在泉眼边上稳火。四百盏灯跟泉一线牵,油换底的时辰里焰色会晃,晃得不对就是惊魂。得有个懂灯的守着火引,一夜不合眼,一盏一盏把焰压稳。这镇上,没人比你更懂灯。”
“我去。”宋宴开口。
“不行。”程叙白一口截住。
“我阴瞳盯得住,”
“盯得住火,替不了我。”程叙白说,“稳火不靠眼睛,靠灯认你。那四百盏灯的芯,二十年是我一盏一盏挂上去的,我的手它们认。半灯之身往泉边一站,满窖的灯都朝我偏——这是唯一的本钱,你学不来。”
他缓了口气,看着宋宴,把话说到底。
“再说句实的。我本就是烧进树里的人。树饿死前后,第一个收走的,是我。既然横竖站在头一排,能多护一盏,是一盏。”
宋宴盯着他,盯了很久。最后什么也没说,只把桌上那张布防图折好,收进怀里,算是应了。
事情就这么定了。江照晚把名册、布防图、方子底稿三样摞在一起,压在灯座旁边。蓝鸢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串钉子一样的点,压着嗓子问了一句:“他们哪天动?”
“图上算不出日子。”宋宴说,“但营里的粮垛,三天没换。带兵的规矩,动身前一天才卸新粮。粮一换,就是他们上路。”
天蒙蒙亮,晨钟头一声正撞过来,满镇的灯一格一格地灭。江照晚看着窗外,把日子说了出口:
“第六日夜里子时,换泉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