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日白天,最后一炉清油熬成。四百个名字的灰,研进三百斤香底里,盛在七只陶瓮中,抬到灯泉边上。贺沉舟拿竹管和竹片搭了一条槽,槽头架在泉沿正中,槽尾接一只开了小孔的瓮底,孔里塞了一根捻细的艾绒芯。油顺着艾芯走,走多快,算过三遍。
“子时起。”贺沉舟把最后一片竹槽插稳,“艾芯我换了四根才试出这个速度。天亮前最后一滴落进泉里,误差不出半炷香。”
入夜前,各人归各位。蓝鸢留在客栈,天一黑就提着灯笼上了街,逢人便讲七日之约那晚的事,声音故意放大,半个镇子听得见。江照晚、宋宴、贺沉舟、江锦书,随程叙白下到第九层,在灯泉边守着。哑翁守在第七层,上下传话。
子时的梆子敲响,江锦书亲手把第一瓮清油倾进竹槽。
油走得极慢,顺着槽,一滴,一滴,落进泉里。落下去的清油不沉,在淡金的油面上摊开一层薄薄的白,把底下的命余一寸一寸往下压。压过一尺,窖那头就起了回应,四百盏养魂灯,从离泉最近的一盏起,焰色一格一格地转,昏黄转成暖白,烧得比从前亮。竹榻上沉睡的人,胸口起伏一层一层地深下去。窖尾的孙茂堂,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、三十年没这么匀过的呼吸。
“活了。”贺沉舟盯着灯,笔尖在本子上抖了一下,划出一道歪线。
滴到半程,丑时刚过,灯骨树暴起。
没有一点征兆。满树的枝条一齐炸响,跟程叙白二十年前在第七层听到的那动静一个样,只是这一回不是隔着两层楼。扎在泉里的几十根根须猛地拔出油面,甩着淡金的油点,破开池沿的浮土,直朝泉边的人卷过来。头一波去的不是江照晚,是江锦书——树认得她,三十年前入过册、亲手点过灯的人。
老太太没躲。她挡在竹槽前头,抬手把第二瓮油往槽里推。
根须卷到她面前三尺,被一只手截住了。
宋宴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她身前,右手攥着那半根根须,攥得死紧。根须在他掌心里挣,缠,勒,他的手背绷出青筋,眼底的阴瞳全开了,黑得没了底,瞳仁里翻起一层一层的东西,像有什么封了很久的物件在里头撞。根须缠上他的小臂,他低喝一声,整条手臂上的根须寸寸绷断,断口冒出淡金的浆,落在地上嘶嘶作响。
“宋宴——退开!”程叙白喊。
话没喊完,泉底翻了。
被清油压下去的命余,半池子,一齐往上顶。泉面鼓起一个人高的包,四百盏养魂灯的焰色齐齐乱晃,窖里刚转深的呼吸又开始乱。程叙白三步抢到泉眼正中,整个人站了进去,半条腿泡在油里。他双手朝下一按,眼底的灯焰沉进泉面:
泉底翻涌的命余,被这双灯焰硬生生压了回去。
压回去的代价当场就见了。他左眼那簇火苗,噗地一声,熄了。
“程叔!”江照晚扑到池沿。
“别过来!”他独眼里的火反而更亮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我只剩一只眼看了,正好,省得分散!看好你的槽,一滴都不许停!”
江照晚退回槽边,替她娘扶稳第二瓮油。可她没闲着,听骨、见字,全开。
这一开,她看见的东西比泉底的命余多得多。
树。整棵灯骨树的芯子里,密密麻麻,全是人。六百年几十代被吃进树里的执灯人,每一段新枝里锁着一道残识,不全,剩一层,可都还醒着,在树里。他们不是在安睡,是在哀嚎,嚎了几百年,嚎哑了,哑成了一种她一听就头皮发麻的低鸣。树的每一寸生长,是拿他们的嚎当养分。
历代执灯人,被自己传下去的灯位,一代一代,吃进了柴堆里。
她明白了为什么这段日子满镇灯焰里的影子是那个站姿,为什么那声音男女莫辨老少莫辨。那不是一个人,是几十个人被嚼碎之后剩下的、混在一起的渣。
她走到树前,仰着头,把“见”字对准主干,一个枝段一个枝段地点过去,声音不大,可每一个字都送进了树芯:
“你们听着。你们不是灯。”
低鸣顿了一息。
“你们是柴。点你们的人,管这叫归山。你们的位子传给下一个人,下一个人再传给下一个人,一茬一茬,烧的全是你们。现在你们的粮让人换了,树要饿死了。饿死它,你们就出得去。”
树芯里的低鸣,变了调。
先是最近的一段新枝,那段刻着前前代执灯人名的嫁接枝,嚎声转成了笑。笑声传开,一段传一段,老的传给新的,六百年的柴,一齐从里头烧起来。不是火,是枯——树身从芯子往外,一层一层地灰下去,黑玉似的主干上爬满干裂的纹路。抽向宋宴的第二波根须,在半空僵住,直挺挺落回地上,断成几截,再没动。
程叙白在泉眼里站着,一直站到天边透出青灰。最后一滴清油顺着艾芯落进泉面,泉水的淡金色沉了底,浮上来一层清亮。四百盏养魂灯,暖白的焰,一盏不晃。
“成了。”贺沉舟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。
程叙白从泉里拔出腿,走了两步,腿一软,倒在池沿上。江照晚冲过去扶,扶起来的那人,鬓发全白了,白得没有一根杂色,右眼那簇火苗缩成了针尖大的一点,明灭明灭。
宋宴跪到他另一边。程叙白抓住他的手腕,抓得很轻,可抓得很准。
“小宴。”他说,脸上居然还挂着笑,“账……记我头上就行。树是我点的,人是我藏的,饿死它的主意……也算我一份。往后谁跟你算这笔账,你就说——”
那点火苗又暗了一线。
“你就说,是程叙白干的。”
宋宴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说出来,只是把那只手腕攥住了。
就在这时候,第七层传下来哑翁的动静,急的。贺沉舟几步抢上台阶,片刻后下来,脸色变了:
“蓝鸢托人捎的话。镇外三十里的营,动了。天没亮就拔的寨,队伍提前进了镇,现在已经到了镇口。”
“提前?”江照晚站起身,“第七日才是正日子,他们提前一天做什么,”
“为首那个人,捎话的人见过。”贺沉舟一字一字地说,“一袭素衣,面容平静,不带一个随从,走在十二辆油车前头。蓝鸢说,满街的灯,见了那个人,一齐灭了一线,又亮起来。”
江锦书扶着池沿,慢慢站直了:“递油的,到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