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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7章 镇子易主

纸扎匠之女 书瑶 1409字 2026-10-02 12:33:23

递油者走后第三天,横灯镇的傩面人开始醒。

先醒的是跪在街上的。一个个从青石板上撑起来,茫然四顾,摸自己的脸,摸到的不是皮,是傩面。有人当场就摘了,摘下来捧在手里看,看着看着,蹲在街边放声大哭。有人不敢摘,捂着脸跑回家,从门缝里看街上看灯,看了一夜,天亮的时候也摘了。

摘下来的面具,被镇上人一个一个送到了祖坛前,堆在坛下,堆成了小山。没有人烧,没有人砸,就那么堆着,像一堆等着过秤的赃物。

第四日,程叙白让人把他抬上灯楼正堂。

七科的接收队伍前一天进的镇,那位姓陈的老主簿走在头里。灯簿正本交割的仪程设在正堂正中,青石地板上那圈螺纹还留着。程叙白靠在一张竹椅上,独眼里的火苗缩得只剩米粒大,可腰背撑得笔直。

他先交灯簿正本。半本簿子之外,又有一只樟木匣,匣里两样:镇图全卷,九层地基一暗河一窖,一笔一笔他亲手补全的;再一样,执灯人灯位密钥,一枚黑铁的灯形钥,六百年只在历代执灯人手里传。

“第三样。”他抬了抬下巴。

哑翁捧上来一个布卷。打开,是一支灯剪,乌木柄,铜口磨得发亮,柄尾刻着一个“陈”字,作坊老匠的祖传之物。程叙白说,早年每逢点灯,他都向老匠借这支剪,用毕即还,借了二十年,还了二十年。灯剪是否原物,老匠昨日已当面验过,剪口内侧那道老豁,是他父亲手上磕的,错不了。今日随簿存证。

江照晚一样一样接过来。接灯剪的时候,程叙白把她的手连剪一起攥住,攥了三息。

“灯归明处,人归人间。”他说,“往后这四样东西,一样都别离身。到了邺城,它们比刀好使。”

然后他转向宋宴。

“点灯匠一脉,传你。”他说,“香方、稳火的手法、挂芯的分寸,我这几天都跟沉舟录成了册子。信物是这支剪,可剪随簿走,进七科的证库。你学的是手艺,手艺在册子里,你拿脑子取。”

“记下了。”宋宴说。

“还有一句。”程叙白的呼吸短了一下,缓过来,“替我带话给老陈。七科的‘递油’名单,一半在他上头。让他查自己衙门,别光查镇子。”

陈主簿接话的手停了半拍,随即在本子上落了满满一页。

正事办完,剩下的是搬人。

四百一十七个人,分批抬出养灯窖。七科调来的车不够,蓝鸢去了一趟山外——她这些年在江湖上结的香客、车队、脚行,得了信,三天里聚起一支民间的车队,沿山列队,四十多辆,护着四百张竹榻一程一程下山。贺沉舟全程随车,每过一程就巡一遍人,掐着每个人的脉记档。孙茂堂抬上车的时候,睁着眼,看着山道上头一线天,喉咙里滚了半天,滚出两个字:“亮堂。”

四百魂的名册副本,江照晚交割给了陈主簿。正本她抱着,跟着车队走。

镇上那头,是江锦书的最后一夜。

第五日夜里,她在灯骨树的残躯底下支起香炉,烧了一整支安魂香——她自己配的方子,三十年前的老方。烟升上去,绕着那棵枯了一半的黑树,绕了三圈,散了。

“当年我点的灯,今天还了。”她说。

江照山第二天一早移入七科的特护车,随陈主簿那一队走的。人没醒。贺沉舟查了三遍,只说魂稳住了,稳得像睡着了,什么时候醒,谁也不敢许。江锦书坐在车辕上,一路没回头。

宋宴是最后一个跟程叙白说话的人。

那晚程叙白烧得厉害,独眼的火苗一阵一阵地暗。宋宴守在榻边,把那半本灯簿摊在膝上,一页一页翻,翻到“归位”那页,停住。

“程叔。”他说,“账我替你分两笔。师父的案,我替你销,点灯的、藏人的、骗会的,一笔一笔,当着七科的面销清楚。你的案,你活着,自己销。”

程叙白躺在那儿,半晌没动,忽然笑出声来,笑得咳了两下。

“独灯将熄的人,你还派活儿。”他说,“行。我撑着。你把邺城的事办完,回来查岗。”

第六日天亮,程叙白入七科特护院,跟江照山一前一后抬进了同一进院子,一个院一个灯。宋宴在院门口站了一刻,转身走了。

车队下山是在第六日晌午。

出镇口的时候,江照晚回头望了一眼。石牌坊上“横灯”两个字被人凿了,凿得歪歪扭扭,是镇上的村民自己动的手,凿完之后就地取石渣混了石灰,抹上去两个新字——归明。牌坊底下,老匠领着一群人正在点灯,点的不是青焰,不是傩焰,是家家户户自己配的豆油捻子,一盏一盏,沿街亮过去,烟火气呛人。

灯楼的楼影立在镇子后头,空着。

蓝鸢勒住车,也回头望了一眼,望完,一扬鞭。

“下一站,邺城。”她说,“中元见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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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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