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队到邺城是第七日的傍晚。进城没歇脚,直奔七科衙署。
老陈在门口等着。这位科长这些日子瘦了一圈,官服穿在身上晃荡。他第一句话不是问镇子,是问人:“程叙白和江照山,路上稳不稳?”
“稳。”贺沉舟跳下车,“一个没掉。四百一十七个,脉档我记了两本,一本随车,一本在这儿。”
“先安置,明早总厅呈证。”老陈搓了搓脸,“今晚谁也别睡踏实,明天有场硬仗。”
呈证的仪程设在总厅大堂。四百名录、灯簿正本、镇图全卷、灯位密钥,四样摆一案。灯剪入了证库,随案呈的是拓片。总厅来的三位督察官,居中那位姓周的老督察,翻灯簿翻到“归位”那页,抬头问了一句:“这四百个名,怎么验是活的?”
“人验。”江照晚说,“四百一十七个,现在躺在七科特护院,一个一个对得上名。贺沉舟的脉档、程叙白的假账簿、我娘的香方底稿,三条线并一处,链条闭合。”
周督察又问:“树呢?泉呢?”
“树枯了一半,还立在镇上,九层地基原样封着,镇图上标了。”老陈接话,“总厅要派人勘,随时可以去。横灯镇那座镇子,从牌坊到灯楼,整座都是证物。”
三位督察合议了不到半个时辰,出来宣布定性:傩面会横灯镇体系,特大危害人身犯罪组织,全案立专案。老陈官复原职,就地升专案组组长。
他升组长的第一道令,下得极快:“特护病房加双岗,程叙白、江照山,任何人不见,任何文书不调。人证比卷宗值钱,卷宗烧得掉,人烧不掉。”
令刚签完,麻烦就上门了。
祝明楼来了。这位郎中停职这些日子没闲着,一份陈情书写得花团锦簇,抢在呈证之前递到了总厅。陈情书的大意:当日对宋宴下停职令,是“奉上命保护”;程叙白潜伏七科二十年,发展宋宴为“下线”,宋宴如今应列为“关联审查对象”,先行隔离。
总厅的文书下午就到了七科,要求宋宴明日到堂“说明情况”。
蓝鸢头一个炸:“他倒打一耙?他停你的职、锁你的门,现在说你被人发展了?宋宴,你倒是说句话啊。”
宋宴坐在案边,把那份文书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“他急着咬程叔。”他说,“咬得这么急,说明程叔知道的东西,戳着他的命门。递油名单,程叔说的那句‘一半在他上头’,他怕。”
“怕也没用,文书是总厅发的。”老陈把文书拍在案上,“明天到堂,空口对空口,你们说程叙白是卧底二十年救四百人,他说程叙白是渗透二十年发展下线,两边各执一词,督察组信谁?”
“信耳朵。”江照晚说。
老陈没听懂。
“四百魂的声音,我收着。”她说,“问骨问下来的,一问一答,残响落成供词,我全录在听骨里,没放出来过。明天到堂,我放给督察组听。四百个人自己开口说被谁点了、被谁藏了、谁在窖里养了他们二十年,这个,祝明楼拿什么对?他连那座窖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。”
“放四百个声音,”贺沉舟皱眉,“督察受得住吗?你上次放到两百,自己流鼻血。”
“不逐个放。”江照晚说,“合成一股。四百个声部并一声,只喊三个字,还我名。撑一炷香,撑得住。”
第二日总厅过堂。堂上三位督察,祝明楼立于侧席,陈情书念得抑扬顿挫。念到“发展下线”四个字,江照晚出列,只提了一个请:请三位大人听一段证音,听完再议。
得准之后,她闭眼,听骨全开。
四百个声部在听骨里并成了一股。
“还我名,”
一声,四百人的嗓音叠在一处,男女老少,一层压一层,灌满大堂。堂上两位年轻的书办笔掉了,周督察扶着案沿站起来,祝明楼的陈情书从手里滑出去,散了一地。那一声喊完,第二声跟上,第三声,一炷香里,喊了四十九声。
声歇,堂上静了半晌。
周督察坐回去,开口问的第一句是:“这四百个,现在人在哪儿。”
“七科特护院。”老陈说,“活的。”
祝明楼当场停职,隔离审查。可这位郎中被带走之前,回了一趟自己的值房,待了一刻钟。等隔离的人进去接他,值房里一只铜盆,盆里一堆纸灰,烧得很干净。老陈闻讯赶到,蹲在盆边翻了半天,只翻出小半片没烧透的纸角,纸角上一个“油”字的上半。
“他烧的那一箱,”江照晚蹲在旁边,“是递油者上家的线索?”
“八成是。”老陈把纸角捏起来,脸色难看,“他反咬得那么急,就是替人销线。线一断,递油者的上家,短期摸不着了。”
坏的这边断线,好的那边起势。
蓝鸢的《横灯镇归明》剪出来了。她这趟进镇带了一台机器,窖里四百盏灯、换油夜的天光、镇口那块新刻的“归明”牌坊,全在片子里。片子挂上网,三天,街谈巷议。民俗界几个有头脸的老先生联名发声,说傩面会这套“六百年傩祭”是拿人命喂的假古董;茶馆里说书的,已经编出了新段子,说的就是四百盏灯齐唱安魂调那一夜。
舆论一面倒,七科这一头,站到了亮处。
当夜,七科后院,证物房。
江照晚一个人整理白日呈完收回的东西。灯簿、名录、镇图,一样一样归匣。收到那枚黑铁灯位密钥的时候,她拿软布擦了一遍,翻过来,凑到灯下,指腹在钥身上摸到一道极细的刻痕。
不是纹饰。是字。刻得极小,藏在灯形钥的底座里,不凑近看不见。
她取了放大镜,一个字一个字认:
“灯传六百,油起一室。”
她把密钥搁在案上,对着这八个字坐了很久。灯传六百年,是横灯镇这条线。油起一室,起油的,是“一室”?哪一室?
她翻开镇图,图上没有叫“室”的地方。她翻灯簿,簿上六百年的名录翻到头,头一页的名字漫漶了,可页脚有一行小注,注的是名籍归档的去处,五个字:七科档案室。
七科有档案室,分新旧两处。新的那处她去过,卷宗满架。旧的那处在科衙最里一进院子,门上贴的封条落了灰,初代建科时候的旧档,据说几十年没人开过。
初代。灯传六百,油起一室。
她起身,吹了灯,出证物房。院子里正遇上巡夜的宋宴。
“还没睡。”宋宴问。
“睡不成。”她把密钥塞进他手里,“你摸摸底座。”
宋宴凑着月光摸了一遍,摸到那行刻痕,手指停住。他一字一字念出来,念完,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“递油者的上家,”江照晚说,“祝明楼烧的那箱文件,烧的不是头。头在这儿,七科自家的初代档案室。”
宋宴把密钥还给她,望向科衙最里那进院子的方向。夜风过,院里一株老槐,叶子响了一阵。
“明天,”他说,“去揭封条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