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叙白那次醒，只醒了一炷香。
他们赶到特护院的时候，老人确实睁着眼。看见宋宴进门，他还笑了一下，招手让众人靠近，说话的气力短，一句要喘两回。他问的第一件事是灯泉，第二件事是四百人，得了准信，才把要紧的话说了：
“油册……我早年在科里见过一眼。早年那几页批注，是有人续的。续的人不在科里领俸，在科里‘挂名’。挂名的人，隔十年换一个。我查到第二个的时候，被点了。”
“第二个是谁？”宋宴问。
“档案里……只剩个代号。”程叙白喘了一阵，“叫‘半盏’。别的，我说不动了。你们……接着查。”
话说到这儿，独眼里的火苗又暗下去，人重新沉进了昏睡。贺沉舟连夜查了三遍，结论还是那句：魂稳住了，稳得像睡，可这条独灯的油太薄，醒一回，燃一回，回回都是折寿。
“让他睡。”江锦书在榻边坐了一夜，天亮时说了这么一句，“他要说的话说完了。剩下的，我们替他说。”
三天后，横灯镇案正式归档。总厅挂牌，案卷封皮上落了两个字：灯案。江照晚、宋宴、贺沉舟、蓝鸢四人进专案组核心层，文书上白纸黑字。老陈签发的那一份里，把蓝鸢的民间身份写成了“特聘顾问”，蓝鸢拿着文书看了半天，咂嘴：“我一个拍片子的，进衙门吃俸禄了。回头纪录片下一集，就从这份文书拍起。”
归档当晚，作战室里生了炭炉，四人围炉复盘。
炉上坐着一壶水，老陈摊开一整面墙的线索，拿炭条在墙上画了三道杠。
“明线。”他在头一道杠上写“冥器诡案”，“各地冒出来的单元案子，跟横灯镇一个路数的，一件一件破。破一件，收一片民心，也收一份证。这条线走蓝鸢的舆论和你们的手艺，不急，但断不得。”
第二道杠，他写下“油册一百零七案”。
“中线。一百零七份倒卷，一份一份倒查。查得动就查，查不动先存档。这线最要紧的地方在分寸，查一个，动一片，动错了伤干净人。守档老头那句话，你们都记着。”
第三道杠，他笔尖顿了顿，才落下去：“递油者上家。暗线。油册、空章、‘半盏’、邺城江底那口泉，全归这条线。中元那天，这条线走到头，一并了结。”
“三线并进，到终局合龙。”江照晚看着那面墙，把三道杠的末梢在墙角圈到了一处，“中元就是合龙的日子。”
“还有十九天。”贺沉舟算得快。
炭炉的水开了，没人去提。蓝鸢先注意到的是别的事。她坐在江照晚侧面，炉光一晃，照见江照晚鬓角一片碎白。
“你头发。”蓝鸢的手停在半空。
江照晚抬手摸了摸，摸到那一片，收回手，很平常地答：“换油那夜之后就有。见字开一次，多一片。”
屋里静了一息。宋宴起身，把炉上那壶开了的水提下来，换了冷水重新坐上。他做这一套动作的时候没说话，做完，也没回自己那个座位，挪到了江照晚旁边的凳子上坐下。
“往后开见字，”他说，“提前一天告诉我。我在边上守着。”
“守着我干什么？”
“守着数。”宋宴说，“数你鬓角的白发。多出来的，记在我账上。”
江照晚看了他一眼，没接话，把炉边烘着的一块糍粑掰了一半递过去。宋宴接了。蓝鸢看看这个，看看那个，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，转头跟贺沉舟讨论特护院的伙食去了。
特护院那头，两盏灯还睡着。程叙白和江照山的病床，隔着一条走道，头对着头。贺沉舟每日巡诊，巡到那一进院子，总要多站一刻。他说这两人怪，脉相上毫不相干，可夜里同一时辰翻身，同一时辰停，像隔着走道在搭话。江锦书每日送一次安魂香，送完坐在两床中间的走道上，坐够一炷香才走。谁也不劝她。
第四天，老陈重启了油册上头一份倒插案：建科元老李明烛案。
案卷里，李明烛是五元老里那位“坠河”的。重启的第一步是找遗属。查了两天，查到李家后人还住在邺城旧城，第四代，开一间瓷器铺子。老陈带人上门，本想问几句话，李家后人从铺子后头的地窖里，捧出来一批东西。
“祖上传下来的。”李家后人说，“传的时候有话，说是祖上殉职后清理遗物，别的不许动，这批瓷器，等‘官家来认’。我们等了几辈人，问了三回，都说不知道。您几位是头一回说‘认’字的。”
那是一批瓷。白釉，薄胎，盏、碗、小瓶，一共二十六件。老陈上手看了一件，看出不对来了，釉色太润，润得发沉。他把东西带回科里，交给贺沉舟验。
贺沉舟验了一个通宵。天亮的时候，他把宋宴和江照晚叫到验房，指着其中一只盏的釉面，声音压得很低：
“这釉里掺了东西。我验了三遍，是骨灰。研得极细，按比例合进釉浆里烧的。这批瓷，是人骨入的釉。”
验房里没人说话。二十六件瓷，在灯下一字排开。
“骨瓷。”江照晚拿起那只盏，对着光，“建科元老的骨，烧成了器。谁烧的，烧来做什么，案卷里一个字没有。可李家人说，等官家来认，等了几辈人，官家没来过。今天来的是我们。”
也就在这一天，蓝鸢的包裹到了。
她这几天在剪片房剪素材，收到一只没有寄件人的木盒，送到七科门房，门房转进来。盒子拆开，棉纸裹着一层一层，最里头是一只骨瓷茶盏，跟贺沉舟验的那批，一个路数的白釉。
盏底刻着两个字。
明烛。
蓝鸢捧着那只盏进作战室的时候，中元的倒计时牌刚好挂上墙，是老陈让人做的，一面木牌，数字一日一换。当天挂的是：十九。
满屋子的人围着那只盏看了一圈，谁也没先说话。最后是宋宴走到倒计时牌底下，拿炭笔在牌边的白墙上写了一行字，写完退开一步。
八个字：中元邺城，灯还人间。
江照晚把那只刻着“明烛”的骨瓷盏，端端正正摆在倒计时牌下的案上。盏口朝上，空着。
“寄件人不明，先摆着。”她说，“骨瓷这条线，从明天开始查。李家那二十六件，加这一件，二十七。”
她抬头看了一眼倒计时牌上的数字。
“十九天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