骨瓷这条线,头一步是送检。
李家那二十六件瓷和蓝鸢收到的那只盏,一并进了实验室。贺沉舟亲自盯着,验了两天。第三天上午,报告出来,他把人聚到验房,先说结论:
“釉里的骨灰,来源是单一男性。一个人,不是几个人混的。”
“一个人。”宋宴重复了一遍,“二十六件瓷,加那只盏,二十七件,全是同一个人的骨?”
“是。而且,釉料里除了骨灰,还检出另一样东西。”贺沉舟把一只玻璃皿推到案子中间,皿里一点褐色粉末,“安魂香。横灯镇那个方子,江夫人的方子,底料对得上。”
江锦书不在场,可这四个字一出来,屋里几个人都懂了分量。蓝鸢先开口:“封魂。跟养魂灯一个道理,那批瓷是拿来装魂的?”
“不是工艺,是载体。”贺沉舟点头,“骨瓷骨瓷,我们先前以为它是器。现在看,它是壳。”
老陈带着卷宗进来,把一页纸拍在案上:“‘明烛’的款,比出来了。”
盏底刻的“明烛”两个字,跟油册第一页那个名字,笔迹是一个路数。李明烛,七科建科五元老之一,五人里那位“坠河”的,油册倒插的第一案。可官档上写的殉职年份,跟油册对不上,油册里他名下那盏灯,点在建科头几年。老陈把殉职卷宗从头翻了一遍,翻出问题来了:
“卷宗写着,遗体‘由家属自行火化’。”他说,“无法医验尸记录,无火化监验,骨灰去向一栏,空白。程序上的缺口,跟程叙白那桩‘伪造殉职’,一个模子。”
“人没死。”宋宴说。
“起码,没死透。”贺沉舟接了这句,说得更细,“骨灰入釉这一路,我补一个判断。这类封魂的物件,讲究‘活封’,骨灰进釉的时候,本人不能是死人。人一死,魂散了,封进釉里也没用。要封得住,得活着封。也就是说,李明烛的骨灰能入釉,入釉那会儿,他还活着。”
验房里静了一息。活人制骨灰,活人的骨灰封进瓷里,这话谁都不愿意往下细想。
“先找人。”老陈说,“李家的遗属。”
李家在邺城旧城开瓷铺的那位,是李明烛的侄孙,姓李,人称李四爷。专案组上门的时候,铺子门板上一把大锁。问了邻居,说李四爷前天一早锁了门,说去乡下收瓷土,归期不定。电话打过去,通了,没人接。
再往李家老宅找。老宅在旧城深处,两进的院子,李家如今真正住着的,只剩一位孙女,李棠,二十出头,在外头念书,假期守宅。电话打过去,响两声,挂了。再打,关机。
“拒接。”老陈放下话筒,“派两个人在宅子外头守着,别进门。人家刚知道祖上的死是假的,火气大,正常。”
当晚,李宅出了事。
守在外头的人后半夜听见动静,赶过去的时候,后院墙上一个洞,贼早没了。屋里翻得不算乱,金银细软一件没动,李四爷房里那只上了锁的瓷柜,整只撬走了。柜子是嵌在墙里的,贼是连墙带柜一起凿的,凿口干净,工具对路,不慌不忙,起码干了小半个时辰。守宅的两个专案组员在墙外守的,愣是没听见凿墙的声,事后才琢磨明白,贼用了棉被捂着凿,一层一层捂着凿的。
江照晚和宋宴天没亮就到了李宅。现场勘察完,江照晚蹲在那面凿开的墙跟前,手指按上锁孔残留的铜片上,听骨开了。
残响很短,断断续续,是贼留下的。
两个声音。一个在墙外压着嗓子:“柜子,只要柜子。”另一个应得急:“柜里要是不在呢?”头一个说:“那就找‘正盏’。掌柜的交代了,别的都不要,仿的砸了都行,正盏不能碰坏。”
残响到这儿就断了。
江照晚收回听骨,站起来。
“听见了?”宋宴问。
“两个贼,外头有人接应,他们管一个叫掌柜的。”她说,“他们只要‘正盏’。话里头点明白了,盏分正仿。仿的砸了都行,正盏不能碰坏。”
“正仿。”贺沉舟皱眉,“那批瓷送检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,二十七件里,二十六件是一个成色,蓝鸢收到的那件,釉色偏青,胎也薄一线。我原以为是窑口不同,现在看,是正仿之分。”
“李家那二十六件是仿的?”蓝鸢问,“那我收到的那只是,”
“没人知道。”江照晚说,“但贼知道。贼撬走那只柜,为的是柜里可能藏着正盏。柜里有没有,撬开才知道。也就是说,正盏现在要么在贼手里,要么还在柜里没被翻出来,要么——”
她看向蓝鸢。
蓝鸢后知后觉,一拍大腿:“我那只!包裹!寄件不明那只刻‘明烛’的,那是有人往我手里送!”
屋里人互相看了一圈。匿名送盏的人,比贼早一步,把一只可能的正盏,送进了七科。
天亮了,众人回科里。刚进门,门房追出来喊:有电话,找专案组,姓李,姑娘。
老陈抓起话筒,按了免提。
电话那头先静了几息,然后一个女声开口,声音绷得很紧,年轻,带着一夜没睡的哑:
“我是李棠。你们在我家外头守了一夜,我看见了。柜子丢了我不管,我四叔公跑了我也不管。”
“李小姐,”
“别打断我。”她说,“我只问一个问题。你们查我祖上的案子,行,我配合。可你们来之前,先回答我,”
电话那头停了一下,像是在攒气。
“我小时候,我祖母带我去收过我祖上的骨灰。每年清明,迁的坟,请的骨灰,都是我们家自己收的。我祖上‘殉职’那年火化的骨灰,家里供着一只坛,供了那么多年,年年清明我祖母开坛添香。”
“去年清明,坛我开的。”李棠的声音低下去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坛底的骨灰,是热的。”
验房外一屋子人,谁都没说话。
“每年都热。”李棠说,“年复一年,我祖母活着的时候不许我说,说这是我们家祖上的念想,是英灵不散。我祖母走了,我念了书,我不信英灵。骨灰是热的,热了几十年,你们衙门的人,谁能给我讲讲,这是怎么回事?”
老陈捏着话筒,半天,看了江照晚一眼。
江照晚凑近话筒。
“李小姐,”她说,“热骨灰这个事,你问对了人。你祖上没死透。他现在在哪,我们也在找。今天上午,你宅子外头那两个人,会换成两个女的,你认识脸之后,跟我们走一趟。有些东西,得当面看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很久。
“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是热的。”李棠说。
“因为骨灰底下,压着一个还活着的名。”江照晚说,“见了面,我给你听一样东西,你就懂了。”
电话挂了。屋里,贺沉舟已经在案上摊开了一张纸,写着两个字:正盏。
“贼找正盏,匿名的人送正盏,李家供着热骨灰。”他一条一条数,“三拨人,都盯着同一件东西。中元还有十八天,骨瓷这条线,比咱们想的深。”
蓝鸢从怀里摸出那只刻“明烛”的盏,放在纸边上。
“那我这个,”她说,“到底算正的,还是仿的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