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贺家集回邺城的第二天,专案组开始查骨瓷的烧制源头。
这件事原本没有头绪,是贺九章手记里那片釉渣给出的路。贺沉舟把釉渣验了半天,说这釉的底子里有一味柴窑特有的落灰,柴窑烧出来的东西,别处仿不了。邺城方圆三百里,还在烧柴窑的瓷号只剩一家,就是霍氏柴窑。百年老号,专做高端定制的古法瓷,圈子里排得上号。
“蓝鸢,你先动手。”江照晚当场分了工,“霍家的窑单、账目、近二十年的定制记录,能扒多少扒多少。我和宋宴上门去见人。”
霍氏柴窑在邺城南郊,窑厂连着宅子,一进一进的院子,最里头立着一座老柴窑,窑口挂着红绸,看得出常年有人打理。引路的学徒把他们请进内堂,家主霍承砚已经在堂上候着。
霍承砚五十八岁,鬓角花白,腰板挺得笔直,一双手却骗不了人,指缝里的窑灰,洗了几十年也没能洗净。他请三人落座,亲自沏茶,礼数周全,说话滴水不漏。
“几位是官家的人吧。”他先开了口,“我们霍家做的是古法瓷,一笔一笔的账都在明处,经得起查。”
“明处的账我们回头看。”江照晚说,“先问一样东西。骨瓷。”
霍承砚端茶的手稳得很,一滴都没洒。他把茶盏放下,不紧不慢地答:“骨瓷是家传的绝艺。客人给什么,我们烧什么。骨灰入釉,古已有之,至亲的骨,烧一件器,留一个念想,这是孝道,不是罪过。”
“客人给什么,烧什么。”宋宴把这话重复了一遍,“窑不问源?”
“窑不问源。”霍承砚答得干脆,“这是行里的规矩。就像郎中看病,不问病人是善是恶。霍家烧了一百年,从来没问过一句客人的骨是从哪儿来的。”
“那我换个问法。”江照晚不退,“骨灰入釉的器,霍家烧过多少件,是给同一个客人的?”
霍承砚端起茶喝了一口,没有答话。
“二十七件,一个骨源,一个客人。”江照晚接着往下说,“我们手里有一件,釉里验出了骨灰,还验出了安魂香。香是傩面会的方子。霍老爷,您那句‘不问源’,问的不是客人的骨,是傩面会的骨。”
茶盏搁回桌面,磕出一声响。霍承砚抬眼看她,看了很久,起身说:“几位请坐,我去上炷香。”
他上香的地方就在内堂正中的神龛里,龛中供着一块“窑神”的牌位,香火不断。三人跟他进去,江照晚的眼睛落在那块牌位上。牌位是老木的,正面四个金字,可她绕到侧面的时候看了一眼,背面刻着一道一道的横痕,密密地排着。她不动声色地数了一遍,二十七道。
霍承砚上完香,请他们回座,茶又续了一巡。正说着,蓝鸢的电话到了。江照晚借接电话的名义到廊下去了一趟,回来的时候,手里多了一张抄录的纸。
“霍家的窑单,蓝鸢从税档和货运底子里拼出来了。”她把纸摊在桌上,“近二十年,私人定制的活儿一共十七单。十七单的交货日期,全在上元前后。”
“上元。”宋宴皱起眉头,“为什么偏偏是上元?”
“上元前后,正是点灯匠歇手的时节。”江照晚说,“横灯镇那边,冬至是配油的大日子,点灯匠从冬至一直忙到年关。等过了上元,油递完了,灯也点完了,人才腾得出手来交货。这十七单的日期,卡的就是这个档期,专门避开点灯匠的眼睛。”
霍承砚坐在主位上,双手扣在膝头,指节一点一点泛了白。他不看那张纸,也不看人,只是望着内堂里那块窑神的牌位出神。
江照晚站起身,走到神龛跟前。
“霍老爷。”她说,“这块牌位,我能碰一碰吗?”
霍承砚的喉咙动了一下,半天才说:“牌位是牌位,官爷要看,看便是。”
她的指腹按上牌位的侧面,听骨开了。
低语涌了上来。很多人,很多代,嗡嗡的一片,是历代窑工留在牌位上的残响。那些声音断断续续,可反反复复就是那一句:窑契在,火不断。一层老声音压着一层新声音,最老的那一层连气都散了,还在念这四个字。
江照晚收回手,转过身来。
“窑契。”她看着霍承砚,“霍家跟傩面会之间,有一份书面的契。牌位背面刻的二十七道痕,对应的就是那二十七件器,历代窑工在替这张契数着账,数了一代又一代。”
霍承砚撑着扶手站起来,站起来又坐回去。坐回去之后,他朝门外摆了摆手,让学徒出去,又亲手把内堂的门关严了,这才回到座位上。人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。
“三十年前。”他开了口,嗓音是哑的,“我父亲当家。那年傩面会的人上门,开的条件很简单,他们供骨源,我们供烧制,一窑一结。我父亲不肯。不肯的下场,是当月窑塌,压死了三个窑工,紧接着满门染疫,我妹妹病危。到第三个月,他们又来了,还是那份契,只多加了一句话:签字,或者霍家除名。”
他停了停,喝了口茶。
“我父亲签了。用一窑瓷,换了霍家满门的性命。这份契是我父亲签的,我接窑那年,也认下了。这三十年,我们烧他们的器,他们没动过霍家一个人。这份契,我烧不得,烧了,契背后那些人就会找上门来;也违不得,违了,三十年前窑塌那一场,还会再来一遍。”
“契上是怎么写的?”宋宴问。
霍承砚进了里间,捧出一只锡盒,从盒里取出一份契的复本,黄绢的底,朱砂的字。他把它摊在桌上,一指一指地念:
“傩面会供骨源,霍氏供烧制。成品不称瓷,称器。器成之日,命余入器,随器流转,东家验收。霍氏不得开器、不得留器、不得问器之所终。”
“命余。”江照晚盯着这三个字,“灯泉里那种命余。”
“是同一样东西。”霍承砚说,“我烧了几十年,也琢磨了几十年。横灯镇的事,纪录片里演的,我都看了。灯是装魂的,你们把那条线破了。可你们不知道,器也是。灯装魂,瓷也装魂。灯是明面上的香火,器是暗地里的流转。一件器送出去,摆在谁家的多宝架上,喝谁家的茶,受谁家的宅气,那条命余就在谁家养着。养熟了,取器的人上门,连器带命余一并收走。这就是长生契的第二条线。灯断了,器还续着。”
屋里静了半晌。宋宴把契的复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忽然问道:“东家验收,东家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霍承砚摇头,“三十年里来收货的,前后只有三个人,隔几年换一个,个个蒙着脸,话极少。签契的正主从头到尾没露过面,契上只落了一方印。”
江照晚凑近去看。契尾那方印是个空章,没有字也没有纹,就只是一个圈。
跟油册末页那一枚,一模一样。
她把契的复本折好,郑重收进证物袋:“这份复本,我们要带走。”
“带走可以。”霍承砚说,“复本是我留来自保的,正本在他们手里。你们拿去,若是查不出什么,霍家满门,我拿命挡;若是查得出——”他看着江照晚,“替我妹妹也烧一炷香。她当年病危,是那些人‘救’回来的。救回来之后,每年上元,她都要回窑里帮着封一窑。她一直以为,那是还恩。”
众人起身告辞。走到内堂门口的时候,霍承砚忽然又跟出来两步,把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是贴着江照晚的耳朵说的:
“官爷,我再叮嘱一句。李家丢的那只盏,街面上说是遭了贼,不对。”
“怎么讲?”
“贼是偷东西的,取货是收账的。”霍承砚说,“契上的东西,到期要收回去,这个叫取货。李家那柜子,是取货的人取走的。取货的拿了正盏,回头就要烧新的一窑补数。下一窑,上元开。”
“上元?”江照晚心里一算,“离现在还有五个多月。那中元之后,”
“中元是他们的大日子,那一晚他们不动窑。”霍承砚说,“可上元开窑的火,得提前大半年备。你们要截,截火比截窑容易。柴窑备火,头一件事是攒松柴,一年里就这一季开始进。窑上进了多少柴,问问柴行就知道。”
宋宴把这些一条条记下了。霍承砚退回门里,在关门之前,又说了半句:
“取货的人认火不认人。你们若在窑上点火,得先想清楚,那把火点下去,是烧器,还是烧证。”
门关上了。
回城的路上,蓝鸢的车已经在路口等着。江照晚把取货和上元开窑这两件事一说,蓝鸢立刻翻开了她的记录本:“柴行的事我现在就去办。城南一共三家柴行,霍家窑的老主顾是周记,我先奔周记。”
“先等一等。”宋宴叫住她,“先回科里。霍承砚那句东家验收,我一直在心里过。横灯镇的灯,是递油者验的。这里的器,是东家验的。同一个空章,同一套规矩,灯和器,验货的其实是同一家。油册上那半行批注写着账续,落款是十一年前。霍家三十年烧了十七窑,平均不到两年一窑,可油册的账十一年没续过。你觉得,这是收手了,还是账本换了地方,换到窑上来了?”
蓝鸢愣了一下:“你的意思是,续账的那只手,跟窑是一头的?”
“我说不好。”宋宴说,“我只知道,油册那条线和骨瓷这条线,本来就不是两条线。是一条,中间拐了个弯。”
江照晚上了车,把证物袋抱在怀里,拍了拍。
“那就顺着拐弯的地方查。”她说,“柴行你去。我这边,李棠今天该到科里了。她祖母供了几十年的那坛热骨灰,得先开坛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