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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5章 取货人

纸扎匠之女 书瑶 2368字 2026-10-02 12:33:23

抄本转过来,第五个名字露在灯下:周砚池。

“周砚池,建科那年与鲁秉直同批进科的探员,我的入门师父。”老陈说,“我入七科,头三年就是跟他学的案卷。后来他退了,退得早,如今在城南青槐巷住着,深居简出,教了一辈子书。老人今年八十出头,身子还硬朗。”

“李明烛说第五个人‘守着屋子’。”江照晚盯着那名字,“周砚池守的是哪间屋?”

“文牍房。”老陈说,“当年科里所有进出的案卷、存档的名籍,都从他手上过。他退下来之后,那间屋的差事并给了档案房,他才交接的。李明烛封进正盏的名籍底档,当年,就是周砚池管的。”

屋里几个人把这几条对了一遍。同期,守屋,还在邺城,三条线,全落在周砚池身上。

“三条都指他,我反倒放心了一半。”宋宴说,“要是李老先生真怕点了名害他,那说明对面还没找着他。咱们得先一步。”

“先一步不等于大张旗鼓。”江照晚说,“明着派人上门,等于把他指给对面。老陈,他信得过谁?”

“信得过我。”老陈说,“可我这几天一露面,等于挂牌子。这么办,贺沉舟不是一直想在城南办义诊吗?”

贺沉舟一愣,随即明白过来:“对。义诊。青槐巷口摆个摊,看诊是明的,人是活的。巷口一个摊,巷尾一辆药车,周宅斜对面赁一间小铺面,摆药柜。明面上是行医,暗地里,进出青槐巷的人,一个不漏地过眼。老人八十多,咱们上门给他‘看病’,名正言顺。”

当天下午,义诊摊就支起来了。贺沉舟坐诊,两名专案组员扮作抓药的伙计,蓝鸢扛着机器在巷口拍“民俗街区纪录片”,机器的镜头,一半对街景,一半对着进巷的人。宋宴和江照晚在斜对面那间赁下的铺面里守着,窗纸捅了两个针眼。

头两夜,无事。青槐巷安安静静,遛弯的、倒垃圾的、串门的,全过得了筛。

第三夜,人来了。

酉时末,天擦黑。一个灰衣人从巷口进来,不快不慢地走。中等身量,看年纪看不准,头上一顶旧毡帽压得很低。他从义诊摊前走过,贺沉舟正在给人搭脉,眼皮抬了一下,又搭回去了——不是不想盯,是盯不出东西。江照晚在铺面的针眼后头看着,这个人走过镜头,走过药车,走过每一个暗哨,浑身上下,没有一处扎眼。

他走到周宅门口,抬手,敲门。

不翻墙,不撬锁,不绕后门。敲门。

周宅的老仆开门。灰衣人递进去一本册子,说了几句什么,声音压得低,隔着一条街听不见。老仆接了,他躬了躬身,转身就走,原路出巷,从头到尾,不到一炷香。

江照晚立刻出了铺面,从后巷绕到周宅。老仆手里还捏着那本册子,一脸纳闷:“说是街上瓷器铺子送的,保养瓷器的手册,说老先生家里有旧瓷,得学着养。”

册子拿进灯下。封面印着“瓷器保养须知”,普普通通。江照晚一页一页翻,翻到中间,指腹触到夹层,纸页里夹着一张单子。

单子上一列器名:盏、瓶、炉、盂,一共九件。每件后头一个交期。最末一件,写着“周宅·守砚”,交期那一栏,两个字:中元。

“取货清单。”江照晚把单子拍在桌上,“他把要取的东西,先礼后兵地送到人家家里来了。”

宋宴的脸沉下来:“文明得瘆人。翻墙撬锁是贼,这个不是贼。这个是把话递到:东西是我们的,日子也定了,你自己掂量。”

当晚,三个人碰了头。贺沉舟把他那一晚的记录摊开,摊开之前先认了一截:

“我失效了。”他说,“香料检测,我在巷口摊上摆了一整天的采样皿。灰衣人从摊前走过,皿里什么都没有。无香。这人身上不带香,不带药,不带一点能被鼻子逮着的东西。”

“阴瞳也一样。”宋宴说,“我在铺面里看了他一路。常人身上有气,气的浓淡有起伏,我看得见。他身上是平的,平得像一截木头。不是藏,藏是有痕迹的,他是真的什么都没有。”

江照晚沉默了一会儿,才说:“听骨也是。他在巷里走了一个来回,我没听骨,听了也是白听,他没碰任何东西,没留残响。三大手段,一夜之间全瞎了。”

屋里静了半晌。蓝鸢憋不住:“一个都逮不住?那还守什么守?”

“不是全瞎。”江照晚说,“有一个东西,是我瞎之前看见的。他递册子那一下,手伸出来,指甲缝里有东西。白的,细的。我看了一路,只有那一眼看得清——瓷土。”

“瓷土?”贺沉舟坐直了。

“练泥练出来的高岭土,揉进指甲缝,洗不净的那种。”江照晚说,“只有一种人会有——亲手摸过泥、摸过釉、摸过每一件要取的器的人。取货的人,先经手烧,再经手取。从窑到货,是他一个人串起来的。霍承砚说取货的人认火不认人,我现在信了,那不是一句比方,那是行规。接引使自己,就在窑上。”

“接引使?”宋宴问。

“傩面会里管转运的职衔,我给这个灰衣人起的暂名。”江照晚说,“在各载体间转运命余,无灯无香,行踪不留。灯匠有香,点手有油,这个职位,什么都不带。他们不是新出的,霍家三十年换了三个收货人,那就是三代接引使。”

第二天天没亮,宋宴拍板,提前接触周砚池。

不能再等。清单递到了门上,交期写着中元,再按兵不动,就是拿老人的命赌。

老陈引的路。进门,院子收拾得干净,一位老人在廊下坐着喂鸟,见人来,鸟食撒完最后一撮才回头。周砚池八十出头,腰背不弯,一双眼睛从老陈脸上扫过去,笑了:

“守拙,你如今是组长了,带这么些人来看我,是义诊看出了毛病,还是别的毛病?”

老陈把话说了一半,灰衣人、清单、中元、五席。周砚池听完,鸟食罐在手里转了半圈,放下了。

“我等了他们二十六年。”他说。

一院子人都愣了。

“当年明烛‘殉职’,我办的交接,他的名籍从我手上销的。销完当夜,我把文牍房的底档对了一遍,对出三处不合。我把不合记在心里,什么都没说,跟着我就退了。”周砚池的声音很平,“我退,不是怕。是这屋里明摆着有一只手,我斗不过,就把自己从桌上撤下来。他们要凑五席,缺我一席。我这条命留着,就当卡在桌上的鱼刺,他们咽不利索。如今你们来了,好。拿了我,席上就齐了。可这席齐不齐,得看你们的本事。”

他看着宋宴,把话收在一句上:

“别让我等太久。”

话音没落,巷口传来动静。守在巷尾的专案组员追进来报:灰衣人,第二回来了,就在刚才,站在巷口看了一眼,走了。

“追了没追上?”宋宴问。

“追上了。”那组员答得别扭,“不是没追上,是没法追。他没跑,就是走。我们两个跟着他,跟出两条街,他拐进鱼市,人堆里一回身,冲我们点了点头。点头,笑了一下,然后继续走。走到河边,上了船。我们没船。”

“他知道布控,从头就知道。”江照晚说,“那本保养手册,就是告诉我们他知道。昨晚他敲门,是隔着话筒喊话:我来了,我走了,你们奈何不了我。”

“他留下话没有?”

“留了。”组员咽了口唾沫,“上船前,他在岸上站了站,说了一句话,说给我们的,我记原话——‘上元前,我们自己来取。’”

屋里一圈人,谁都没接话。有恃无恐四个字,头一回这么具体地立在眼前。

当晚复盘。贺沉舟把灰衣人三天两夜的行迹在图上钉了一遍,钉完,他自己先看出了不对。

“他这两趟的踩点,有顺序。”他说,“第一夜,他从巷口进,先过义诊摊,过药车,过周宅。第二趟,他站在巷口望的是整条巷。两趟加起来,他的视线,是‘由外向内’的。你们看,从城南到青槐巷,这一路他绕了四个点:鱼市、渡口、街口的瓷器铺、巷子。由外向内,一层一层收。”

“收向哪儿?”蓝鸢问。

贺沉舟把最后两枚图钉摁下去,一枚在青槐巷,另一枚,摁在图上另一处。摁完,他退开一步。

巷子不是最里层。最里层的图钉,摁在七科大楼上。

“最后一站不是周宅。”他说,“是我们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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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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