图上那枚摁在七科大楼上的图钉,第二天就被两份单子包围了。
第一份,是蓝鸢从周记柴行带回来的。
她查柴行查了三天,正主没露面,倒是扒出一条线:周记的大掌柜有个远房侄子在霍家窑当学徒,学徒嘴不严,酒后漏过一句,上元那窑的活儿,“规格跟往年不一样,是成套的”。
“成套。”蓝鸢把一张抄件拍在专案组的案上,“今早我托线人截了窑单的抄件。上元开窑,订制五件,器型写的是,鼎、爵、觥、尊、卮。”
“五器。”宋宴拿过抄件,“鼎爵觥尊卮,这是上古宴席的五件套。鼎盛肉,爵饮酒,觥行令,尊储酒,卮满饮尽。一桌上五样,齐了。”
“以前十七窑,一件一窑,顶多两件。”蓝鸢说,“这一窑,五件,成套。霍家的学徒说,掌柜的原话是‘照老例,一桌的量’。什么叫老例?霍承砚说三十年签契,契上从来只写‘器’,没写过‘一桌’。”
“因为一桌的量,三十年没订过。”老陈说,“上一回凑成套,得往前翻。”
翻的是油册和倒卷名录。宋宴把一百零七份倒卷的年份在墙上排开,排到最前头,建科前后那十年,倒卷的密度比后来高出三倍,其中五年,年年有“殉职”案。宋宴拿炭笔在那五年上画了个圈:
“上一桌,开在建科那十年。五元老,三个点灯,一个入瓷,一个退了。凑了一半,散了。”
“散了,如今要重凑。”江照晚说,“这就是第二份单子。”
第二份单子,不在纸上。
是李棠抱着仿盏来的。贺沉舟的新器还在配釉,仿盏里的残魂已经续不上了,昨天夜里,江照晚守着盏又问了一轮,问出的话,比上一轮深。
江照晚把残响原话复述给满屋子的人:
“李老先生的原话,‘开席,是我们的老礼。小席家常,大席迎客。中元那夜,是迎灶王的正席。灶王入席,前头要上五道菜,五枚高位魂,一道一位。油册一百零七案,那是备菜,是灶上切好的料。正席的五道,得是够分量的,懂灯的、执过灯的、当过席面的人。’”
“灶王。”老陈把这两个字咬了一遍,“递油者的上家。祝明楼烧文件,烧的是替灶王销的线。程叙白查‘半盏’,半盏的上头,就是灶王。”
“五道菜。”宋宴走到墙边,把那五个年份圈外头,一条一条往上写,“第一道,程叙白。执灯人体系的知情者,独眼独灯,魂稳在特护院,分量够。第二道,江照山。江夫人的丈夫,江照晚的父亲,问骨一脉的正主,还躺着。第三道,周砚池。第五元老,在册在案,交期写的明明白白,中元。第四道,”
他停了一息。
“第四道,李明烛。人封在瓷里,正盏被取走,取走的是‘名’。灶王那桌,收的是名,不是人,名实不符,正合适。第四器装第四魂,装的是李明烛的名。”
写到第五道,宋宴的炭笔悬在墙上,没落下去。他回过头,看向老陈。
老陈也在看那面墙。看到第四道的时候,他的手已经从案上收了回去,拢进袖子里。屋里静了几息,他自己开了口,声音比平时低:
“算一算就明白了。五器五魂,四个都有主了。差的那一器,我猜你们都不好意思往下写。”
“老陈,”
“写。”老陈说,“专案组的规矩,是你们跟我立的:线索不落纸,就不是线索。写。”
宋宴落笔。第五道:现任七科主官,专案组组长。
写完,一屋子人围着那面墙站了半晌,没人先说话。蓝鸢先骂出声:“凭什么?老陈干了三十年,临了临了上他们的菜单?”
“凭分量。”江照晚替对面把话说完,“五道前菜要的是‘够分量的魂’。程叙白是执灯的,江父是问骨的,周老是守籍的,李老的名是建科的。老陈呢,现任七科主官,专案组组长,横灯镇灯案的签案官。这桌菜要的就是‘七科’本身:过去的七科,现在的七科,一桌吃干净。”
“所以接引使的踩点,最后一站是七科大楼。”贺沉舟接上,“不是冲卷宗,是冲人。大楼里他要取的货,坐在组长办公室里。”
老陈在墙边的椅子上坐下来,坐得很慢。他抬手抹了一把脸,跟那天在楼梯口听“干净人”口信的时候,一个动作。
“我入科那年,师父跟我说,七科这碗饭,端着烫手。”他说,“端了三十年,原来最后是端给别人吃的。”
这句自嘲没把屋里的气压拉起来,反倒更沉了。江照晚把话头掰了回来:
“单子对上了,接下来是对策。灶王要五魂开席,那咱们就给他换菜。”
“换菜?”蓝鸢没跟上。
“贺沉舟给李老先生造新器,路子是封魂的逆向,造一只魂舍,接残魂进去。”江照晚说,“这个路子能放大。他们要的五魂,讲究名实相符,可他们验证的手段,全在香、灯、油上。接引使无香无灯,是取货最难缠的,可取来的货到了堂上,验货的规矩还是老规矩。咱们用封魂的手法,造五件名实不符的假器,真的魂藏着,假的摆上桌。他们五器一到手,装进去的是咱们捏的魂,开席那夜,灶王吃到嘴里的,是我们的人。”
“魂能造假?”蓝鸢瞪眼。
“魂不能造假,魂舍可以。”贺沉舟接了技术这头,“残魂有真残响,真残响里说真话。我们造的器,装的残魂是‘替死鬼’级别的碎魂,横灯镇放归的四百人里,自愿留下的志愿者有,问骨录下的残响有。器的规格、釉的成色、入器的名,全按他们的单子来。他们取货看形不看魂,形对,名对,就收。魂里裹的是什么,得开席那天,堂上见了才知道。”
“李老先生那一道,本来就是名实不符的,正盏装的只是名。”宋宴顺着捋,“程叙白和江父那两道,人不能动,得造替器,贺沉舟造新器养残魂的路子,反过来用:造两只空壳,壳里封一段问骨录下的残响,摆进特护院,真的转移。周老那一道,老人自己说了‘别让我等太久’,让他配合,人转移,宅里摆假器。老陈这一道,”
“我这一道最难。”老陈说,“主官不能凭空消失,一消失,七科先乱,他们反而省事。”
“不用消失。”江照晚说,“中元之前,您得照常上衙、照常办案,明处的日子一天不少。换席只在上元开窑那一夜动,五件假器,得从窑上出。”
“霍家的窑?”老陈皱眉,“霍承砚肯不肯?”
“肯。”江照晚说,“这一窑,是替霍家自己赎身的机会。烧了三十年的器,这一窑烧的是断契的引子。他妹妹每年上元帮着封窑,这一回,封进去的东西换一换,他们全家等这一天,等了三十年。”
老陈沉了半晌,点头:“换席这个名目,我认。方案落纸,人手我来配。可有一条,”
“哪一条?”
“堂上那一手,得留给我。”老陈说,“席单上第五道是我,那开席那一夜,坐在第五个位子上的,也得是我。假器你们造,人我自己当。这一条不许驳。”
屋里几个人对看了一圈。宋宴把这条写进了方案的头一行。
蓝鸢那边没闲着。散会前,她把电脑转过来,屏幕上是纪录片续集的预告页:《谁在开席》。
“片名定了,文案我改到第四稿。”她说,“预告今天放出,内容就一条:把‘五器五魂’的概念公开。鼎爵觥尊卮,五器对应五魂,配图用建科案的老照片,打码,但够人猜。片尾一句话,‘开席的桌子已经摆好,菜还没上齐。’”
“公开概念,是逼他们。”宋宴补了理由,“傩面会六百年的规矩,是躲在人看不见的地方。片子一放,全邺城都知道有一桌席、五个位子。他们再开席,就得在聚光灯底下动筷子。灶王这种人,最怕的不是官,是看客。看客一多,他们的手脚就拘束。”
“上一部片子,三天压垮了‘六百年傩祭’的假招牌。”蓝鸢说,“这一部,我给他们的压力大一点。预告放出去,正片卡着上元那天全片上线。开窑夜,片子开播,两头的灯,一起点。”
“那行动的代号和时间,就都定了。”江照晚在方案封皮上落笔。
代号两个字:换席。
时间一栏,她写的是:上元,开窑夜。
老陈把方案拿起来,从头看到尾,看到“第五个位子”那一行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方案卷起来,揣进怀里,起身穿衣。
“散了,各干各的。”他说,“蓝鸢放片子,贺沉舟配釉,江照晚去跟霍承砚谈窑。我呢,”
他扣上扣子,往门外走。
“我去置办一身赴宴的衣裳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