换席的方案落了纸,头一件事是找地方备菜。老陈在城西物色了一处安全屋,前后两进的小院,原是七科旧年间的密档库,院墙高,邻居远。工坊设在后进的三间大屋里,配釉的案子、试烧的小炉、问愿用的静室,一间一间支起来。
头三天,江照晚干的是选魂的活。
封魂古法,是江母带来的。那晚江母把女儿叫到静室,关了门,先把规矩讲透:“残响要封得牢,得两条:一是自愿,二是有执念。”江母说,“你从横灯镇问下来的四百魂,放归的放归,留下的留下。留下的这些里头,残响有强有弱,强的、执念深的,才能入器。魂不是柴火,不能硬塞。塞进去一颗不甘愿的,器一上手就炸釉。”
“我要几条?”江照晚问。
“五条。一条配一器。”江母顿了顿,“还有一条最要紧的,你自己挑。挑完,一家一家登门去问。问愿这个事,隔着话筒问不算数,得当面问,当着人家的面,把话说清:封进器里,上桌当替身,开席那夜有风险,魂散了就没了。人家点头,才算数。”
四百名录,江照晚翻了两天两夜。翻到最后,圈出五个名字。圈的标准只有一条,这五个魂,生前都栽在同一个字上:名。
第一个,姓齐,原是邺城一间赌坊的账房。横灯镇点他那年,他假死躲债,官册上销了名,家里人当他死了,牌位都立了。他被点了灯,魂里憋着的不是怕,是那句“我没死,册子上凭什么写我死了”。
第二个,姓沙,窑工。烧窑那年出了塌窑,死了人,东家买通人手把罪扣在他头上,他顶罪流放,死在路上。油册上他的案,倒插着,结案语四个字:畏罪自戕。
第三个,姓毕,仵作学徒。跟着师父验过一桩命案,验出真凶,卷宗被人换了,他师父顶了失职的名,郁郁而终,他咽不下,告了三年状,告丢了差事,告丢了命。
第四个,姓闵,走街的货郎。被人冒名顶了捐监的资格,那人后来做了官,他连自己的名字都叫不回去了,死后名籍上的名字还是别人的。
第五个,姓桂,戏班子里管箱子的老头。一辈子给名角儿管行头,名角儿的名字满城都识得,没人识得他。他死在戏箱之间,殁册上写的名字,是班主随手填的。
五条魂,五桩冤,冤的全跟名有关。江照晚把名单递给江母的时候,江母看了很久,才说了一句:“以讨名之魂,充有名之魂。名实相克,这局设得损,可对得上灶王的胃口。”
登门问愿,走的是“归明”牌坊那边的安置坊。四百放归的魂,安置在坊里重新落籍,人还是普通人,只是七科按月照看。江照晚挨家挨户地走,一家一家把话说清。齐家的账房听完,手在膝上搓了半天:“上桌当替身,魂要是散了呢?”
“散了,就没了。”江照晚没绕弯,“我不瞒你。”
账房又搓了半天手,抬头:“我在册上死过一回了。这一回,让我死在正地方。我愿意。”
五家走完,五家全应了。应得最痛快的是戏班的桂老头,听说要封进一只爵里上席,笑出了声:“管了一辈子箱子,临了让我上台一回,行的。”
问愿回来,工坊开工。
配釉是贺沉舟的地界。他要的釉,跟寻常骨瓷反着来,入窑前不起眼,出窑时急冷,釉面收缩,逼出一片细密的纹路。那纹路,横过来比,跟命余养熟的器一模一样。
“急冷釉。”贺沉舟调着釉浆,跟江母对火候,“魂封进去之后,釉要在一炷香内冷透。慢了,纹路散;快了,釉裂。这个度,机器给不了,得您掌火。”
江母挽了袖子,坐到了炉口。
封魂连封了四天,一天一器。头一器是鼎,齐账房的残响引进去的时候,釉面过了一炷香,浮起一层蛛网似的细纹,指腹一摸,温的。贺沉舟拿真器的底档来比,比完点头:“纹对,温对。接引使认器,靠指尖,指尖过了,就过。”
第二器爵,桂老头。第三器觥,沙窑工。第四器尊,毕学徒。四器齐了,一器一件,摆进静室的案上,四件白釉,四层细纹,摸上去,都带着那一线活温。
第五器是卮,留给闵货郎。
闭窑前一夜,出了事。
闵货郎的残响引到一半,不肯往里走。江照晚把问话送进去,送了三回,那残响在器口外头打转,回了一句话,气若游丝:“我的名字……我自己的名字,我还叫不回来。你拿一个假名封我,我这一辈子,就又活成别人的了。”
江照晚把话说了三遍:封进去的是替名,替完了,真名照归。残响还是不落座。到四更天,散了。魂不落座,强留是留不住的,这是江母的规矩。闵货郎的残响散回安置坊去了,江照晚连夜登门去赔话,老头隔着门说:“不怪你们。是我自己这坎儿,过不去。”
回到工坊,天快亮了。案上四器,缺一。上元的窑期不等人,缺一器,换席的桌就缺一条腿。
江照晚对着那空着的第五个位子坐到天亮。宋宴进来的时候,她眼底下两团青。
“补一条魂。”宋宴说,“名录里还有备选吗?”
“备选有,执念都不够深。”江照晚摇头,“讨名的冤,横灯镇四百人里就那么几桩,挑完了。”
静室外头有人推门。蓝鸢抱着她的麦克风,站在门口,眼睛是红的,显然在外头听了半夜。
“把我的声音封进去。”她说,“我录一段,执念现成的,我跟这案子耗了这么些日子,还我名那三个字,我在窖里听过四百人齐喊,我这一辈子忘不掉。算我一个。”
屋里三个人,同时开口。
“不行。”江母说。
“胡闹。”贺沉舟说。
宋宴说得最短:“活人不行。”
蓝鸢不服,嗓门抬起来:“残响要自愿、有执念,我两条全占——”
“占的是第二条。”江照晚站起来,走到她跟前,把麦克风从她怀里拿下来,放回案上,“第一条你不懂。自愿,是死过的人才有资格说的自愿。活人封魂,是活封,那是李老先生那种走投无路的路子,封一半,丢一半。你一半都不许丢。”
蓝鸢张着嘴,半天,把话咽了回去,抹了把脸,一屁股坐在门槛上。
屋里静了一阵。江照晚来回踱了几步,忽然停住。
“活魂不行。”她慢慢地说,“可是,方才蓝鸢提醒了我一个地方。我们一直把‘残响’当死物挑,忘了有一路魂,是活的,会应答,还能等,还能自己挑器。”
宋宴反应过来了:“仿盏里的李老先生。”
“不是他,他的半魂归了新器。”江照晚说,“可你们想想,这一路‘活魂’,我们手里其实不止一个。”
她看向特护院的方向。
“程叙白和江照山还睡着。贺沉舟说过,那两盏灯,夜夜同一时辰翻身,同一时辰停,像隔着走道在搭话。”她说,“他们魂里头还醒着的那一部分,能问,能答,能自愿。第五器封不进死魂,那就别封死魂,去问一个活的。”
江母看了女儿半晌,点了头:“路子是野的,可封魂的规矩,一条没破。自愿,执念,他都占。”
“哪一位?”贺沉舟问。
“我爹。”江照晚说,“他的名,本来就在席单上。第五器,用他魂里愿意的那一半。”
这边定了路,那边调包的动线也拟了出来。宋宴和老陈连夜碰的头:真周砚池提前三日“病重”,走义诊的名目转入特护院;周宅里,由一名特型警员扮老人守着,灰衣人无灯无香,认不出真假,只认“人”和“器”。
方案送到周砚池面前,老人看完,从头到尾没抬眼,看完把纸推回来。
“替身这个事,撤了。”他说。
“周老,这是为您,”
“我用真名活了一辈子。”周砚池打断宋宴,声音不高,可屋里没人再接,“入科那天,名籍上写的是我的名。退科那天,销的也是我的名。最后这一步,让我用真名走。替身守宅,宅我不回。上元那一夜,我在。接引使来取我,取到的是真货。你们要的取货链,从我这头,才能钓得出来。”
“您这一去,是坐在席单上。”宋宴说。
“我这把年纪,席单上那一栏,早晚是我的。”周砚池把茶喝完,杯子扣在桌上,“与其让他们半夜来拿,不如我自己赴约。就这么定了。”
方案改了。宋宴在“周砚池”那一行边上添了四个字:真身赴局。
散了会,江照晚从静室出来,天已经大亮。案上四器温着,第五器的卮空着,釉素调好了,只等魂。
她把卮捧起来,对着晨光看了一遍,放回去,对跟上来的贺沉舟说:
“备车的。今天我去特护院,先跟我爹,把愿问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