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元夜,霍氏柴窑。
窑场建在城外山坳里,四面环山,只有一条土路能进来,路口挂着三盏白灯笼。江照晚和宋宴是傍晚到的,两人扮作霍家临时雇来的窑工,混在二十多个杂役中间。贺沉舟带着专案组的人分成两路,一路埋在后山,一路卡在窑场外围的路口,事先约好了动手的信号,窑火连熄三次。
出发前最后一晚,特护院那边的消息到了:江照山魂里醒着的那一半,问愿的话送进去了,人没应,也没拒,只是灯停了一夜。江母说,活魂应愿要走完一套流程,上元之前赶不上了。第五器,是空着进的窑场。这个缺口怎么填,周砚池只回了一句话:他到了就知道。
换装的时候宋宴看了她一眼,说:“你这双手,还是不像干粗活的。”
江照晚低头看了看。指节细,虎口没有茧,确实不像。她从怀里摸出一块碎瓷片,在掌心蹭了两下,蹭出一道红痕,问他这样像不像了。
宋宴说:“像被瓷割伤的小姐。”
“那你闭嘴吧。”
天黑透之后,霍承砚从窑屋里出来了。他穿一身深青棉袍,腰间束着麻绳,按开窑祭的古礼,主窑人在祭夜要服麻,这是霍家传了七代的规矩。他今年五十八岁,脊背还挺得很直,从杂役队列前走过的时候,脚步在江照晚身边停了半息,随即继续往前,谁也没看。
那半息,是给她递话:人齐了,戏开场。
祭窑神设在窑门前,摆一张旧木案,案上供着三牲、一炉香、一碗黄酒。霍承砚亲自上香,跪下,叩了三个头,起身时朗声念祭文,说祖师爷在上,霍家第七代窑主霍承砚,今夜依契开窑,烧器五件,器成器毁,皆由天定。念完,他捧起一把湿泥,把窑门缝仔细抹严实,喝了一声封窑点火。两个老窑工抬着火把钻进窑膛,没多久,窑身侧面的四个火眼一个接一个亮起来,橘红的光顺着窑壁慢慢往上爬。
江照晚站在杂役堆里,忽然觉得不对劲。
耳朵里那点熟悉的、像水底细流一样的东西被搅浑了。她试着去听十步外两个窑工的闲话,人声是听得见的,可那层能分辨真假虚实的底子没了,像隔着一层厚棉花。她凑到宋宴耳边,把声音压得极低,说瓷气来了,满场都是烧出来的瓷气,她的耳朵被压住了,跟那晚被瓷哨干扰是一个道理,只是这次更重,从头到尾这条优势都使不出来。
宋宴的手在袖子里握了一下又松开,说那就当一个普通杂役撑着,撑到周先生到。江照晚问要是他不来呢。宋宴望着窑火,说席单五器,少一件这戏就开不了席,他不会不来。
窑火烧到二更,接引使到了。
没有车马声,也没有脚步声。江照晚是被宋宴用手肘碰了一下才注意到,土路尽头立着一个灰衣人,提着一口乌木箱子,站在白灯笼底下。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,满场没有一个人说得上。杂役们照旧埋头干活,不是没看见,是不敢看。
灰衣人径直走到窑门前,脸藏在斗笠的阴影里,只露出一截下巴,皮肤白得没有血色。他开口管霍承砚叫霍窑主,声音很平,像在念一本旧账,问货在哪。霍承砚拱手回话说窑里烧着,按契是五器,火候到了才能开。灰衣人说他等火候,说完把乌木箱子放在窑前空地上,自己找了块青石坐下,又补了一句,开一箱,验一件。
江照晚借着送水的功夫看清了那口箱子。乌木的,包着铜角,箱面用银丝嵌了一圈纹路。她耳朵废了,眼睛还管用,那圈纹路不是装饰,跟周砚池先前画给她看过的契纹是一个路数。
霍承砚接水的时候,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音量说了四个字:别碰后窑。江照晚点了下头退回人堆里。她方才在窑口闻到一股说不出的味道,不是柴火也不是松脂,像陈年的骨灰混着药味。她想起霍承砚之前交代过的话,真器要用旧骨来烧,是霍家窑里多年积存下来的骨灰,一坛一坛码在后窑。他自己也是身不由己,被契攥着,一步一步演到今夜。
三更时分,火候到了。
窑门被凿开一道缝,热气涌出来,窑前的人都往后退了半步。霍承砚戴上厚布手套,从窑膛里捧出第一件东西,是一只青釉的鼎,釉面在火光里泛着水一样的光。灰衣人站起来走到鼎跟前,不用任何工具,只伸出右手食指在釉面上轻轻抚过去,从口沿到底足一指到底,中途不停。
江照晚屏住了呼吸。那四件假魂器的釉料里掺着讨名之魂炼出来的东西,周砚池说过这种釉纹能骗过活人的眼睛,也能骗过接引使的指尖。可说到底,能骗过三个字是推演出来的,不是已经验证过的事实。
灰衣人的手指停在底足上,停了一息,又停了一息。
“器一,验讫。”他收回手。
窑前没人出声,江照晚听见自己心口重重跳了一下。第二件是爵,第三件是觥,第四件是尊。灰衣人一件一件抚过去,每验完一件就报一声验讫,声音没有起伏,像在割一垄麦子。四声验讫落定,霍承砚的肩膀松下来半寸。
然后灰衣人转过头,看向窑前那块铺着黑布的空地。按席单,五器陈列该有五个位置,此刻第五个位置空着,黑布平平整整,连个压痕都没有。
“席单五器,”灰衣人说,“少一,不开席。”
霍承砚把声音稳住了,说第五器火候未到,容他再等一个时辰。灰衣人打断他,说契上写的是今夜,少一件就是违契,违契的下场霍窑主比他清楚。窑场安静下来,只剩窑膛里的余火偶尔响一声。江照晚看见霍承砚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,麻绳深深勒进腰间,汗珠顺着他的鬓角往下走,走了很长一段才落到衣领上。
“接货使,”
“我不催。”灰衣人重新坐下,斗笠压得更低,“我等到天亮。天亮前器不到,天亮后,我带霍家满门的契走。”
“第五器到了。”
一个声音从土路那头传过来,不高,整个窑场却都听清了。
周砚池来了。他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长衫,袖口磨出了毛边,一步一步走进灯笼光里。经过灰衣人身边时他停了半步,低头看了那口乌木箱一眼,笑了,说箱子还是这一口,三十年了,你连个包角都懒得换。灰衣人缓缓站起来,斗笠下的脸抬起来了一点,问他是谁。
“霍家的客,也是席上的客。”周砚池走到那块黑布跟前,掸了掸长衫下摆,就在第五个位置上坐了下来。盘腿,正坐,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件器物被端端正正摆上了席。
“第五器不用烧,”他抬起头,“我人在这儿。魂,你现取。”
窑场炸了锅,窑工们面面相觑。霍承砚抢上一步喊了声周先生使不得,周砚池没回头,只说霍窑主你演你的戏,我入我的席,各安其位。
江照晚站在人群里,浑身先是一凉,随即又烫起来。她瞬间明白了。席单五器,接引使今夜必须收齐,这是契上的死结。四件假器已经验讫,退不了也换不了,而第五件,周砚池把自己填了进去。以身为器,以命做局。接引使只要动手取魂,取魂的手法、流程、契物,就会当着霍承砚的面、当着满场窑工的面、当着埋伏在四面山上的专案组的面,一样一样亮出来。人赃并获,全链就在这一取之间。
可这代价太大了。江照晚往前迈了半步,手腕立刻被宋宴攥住,攥得死紧。他把声音贴到她耳边,压得几乎听不见,说别动,他等这一晚等了三十年,你上去就全毁了。
灰衣人盯着周砚池看了很久,久到窑膛里的余火又暗了一层,才开口说他以身充器,三十年来是第二个。周砚池说第一个的下场他知道,让灰衣人动手。
灰衣人没有掏药,没有点灯,也没有去碰那口乌木箱。他只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,是一枚盏。盏不大,巴掌宽,通体乌黑,没有一点釉光,像一块从地里挖出来的旧墨,盏心空着,空得发暗。他走到周砚池正面,弯下腰去,双手捧着那枚盏,稳稳地、缓缓地扣在了周砚池的头顶上。
“魂离体,三分。”
这五个字念出口的瞬间,满场的人都看见了,周砚池的影子,正从他的身体里,一寸一寸拔出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