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砚池的影子从头顶拔出来一寸,又一寸。
满场没人敢动。霍承砚的嘴唇在动,念的什么没人听得清。江照晚死死盯着那道影子,再拔出三分,人就回不来了,周砚池自己说过,魂离体七分者,神仙难救。
空盏底下,周砚池的脸开始发灰。
江照晚做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没想清楚的决定。她没有后退,反而往前走了两步,站到窑火和盏之间,抬手按住了自己的耳后。
瓷气压着她的听骨,像一只手摁在琴弦上。她偏要拨这根弦。
她闭眼,把满场的火声、风声、心跳声一样一样往外推,推到只剩眼前那个灰衣人扣盏的手,和盏底下那道越拔越高的影子。然后她开口了,不是喊,是用听骨把声音送出去,像那晚在贺沉舟处试过的那样,隔空递到魂的耳边。
她喊的是周砚池的真名。
第一声,影子停住了,往外拔的势头顿了一顿。
灰衣人的头猛地转过来,斗笠下的脸第一次有了表情:“有人在喊名,”
第二声,影子的下端开始往回缩,像退潮的水往滩上漫。
灰衣人伸手去按那枚盏,按不住了。盏在他掌心底下发烫,乌黑的盏壁上炸开一道细纹。
第三声喊出去,江照晚嗓子眼一甜,血腥味涌上来,她咽了回去,把最后半个字咬着牙送完。
空盏应声碎裂。
黑瓷崩成七八瓣,从周砚池头顶散落下来,砸在黑布上,砸在他膝头。那道影子缩回了他的身体里,缩得干干净净。周砚池睁开眼,先看了江照晚一眼,哑着嗓子说了两个字:“漂亮。”
灰衣人后退了一步。
就这一步,四面山上起了变化。三盏窑火几乎同时被扑灭,这是信号。火光一暗,探照灯的白光从后山打下来,贺沉舟的声音跟着炸开:“专案组,都不许动!”
窑场大乱。窑工四散,被外围的人一个个按住。灰衣人身形极快,抄起乌木箱就往土路冲,宋宴从窑屋后面斜插出来截他。两人撞在一起,箱子脱手落地,铜角磕在石头上,箱盖弹开了。
四件假魂器滚出来,鼎、爵、觥、尊,一件不少。箱底还压着一卷东西,半张图,图上用朱笔勾着一条线,从这座窑出发,过三道中转,末端画着一个墨点,旁边注了两个小字:邺江。
宋宴把灰衣人反剪着按在地上,从他袖口里搜出一枚火漆、几张空白封条。灰衣人不挣了,趴在地上,声音还是平的,像在念别人的账:“我只认箱,不认人。这是规矩。”
“箱到中转,然后呢。”贺沉舟走过来,蹲在他面前。
“火漆换三次。每一站换一道,换到最后一站,火漆就不是我的了。”灰衣人顿了顿,“最后一手,在灶王那儿。我没见过他。三十年,我一次都没见过。”
贺沉舟和宋宴对了个眼神。灶王,又一个名号,隔在最上头的那层。
“你三十年就干这个?”宋宴问。
“我就是个送货的。”灰衣人说完这句,再不开口了。
窑前,霍承砚跪坐在黑布旁边。
他捡起一片碎盏的残片,捏在手里看了很久,然后从怀里取出一卷黄纸。窑契。纸边上密密麻麻写满小字,最末一行是霍家历代窑主的画押,一共七个名字。
他把契纸凑到窑膛口。
“霍家列祖列宗在上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满场却都静下来听,“第七代窑主霍承砚,今夜焚契。从今往后,霍氏柴窑停烧骨瓷,窑单底档,一页不少,全部交给官府。”
火苗舔上纸角,黄纸蜷起来,七个画押一个接一个被烧成黑灰。
“三十年窑债,”霍承砚看着火,“从今晚清。”
他松手,最后一点纸灰飘进窑膛,和那些烧了几十年的旧骨一起,成了灰。
后半夜,人都押走了,窑场空下来。
周砚池裹着霍承砚找来的一件旧棉袄,坐在窑门口的一块石头上,脸色还有些白。江照晚走过去,想说什么,被他抬手止住了。
“我没事。”他说,“魂归位了,就是身上空,歇两天就好。”
“您不该坐上去的。”江照晚的声音有点哑,“万一那盏——”
“万一?”周砚池笑了,咳了两声,“丫头,我八十一了,算得清账。二十六年前,我欠老李一场席。他替我顶了那个位置,我躲了半辈子。今天这场席,我替他掀了。”他拍了拍膝头的碎瓷渣,“值。”
江照晚没再说话。宋宴走过来,把那半张转运图在她面前展开。朱线从窑场出发,过了三道中转,末端那个墨点落在一条蜿蜒的水道上,旁边除了“邺江”两个字,还有一行更小的批注。
贺沉舟凑过来看了一眼,念了出来:“下一程,走水。”
四个人围着那半张图,谁都没先开口。山坳外,天边已经有了一点灰白。
“命余入器这条线,斩断了。”贺沉舟把图折起来,收进证物袋,“五席开不成了,这案子主体可以归档。可是图的末端还指着水路,中转只到窑,窑之后的东西,还在船上。”
“那就去邺江。”宋宴说。
“急什么,先把手头的骨头啃完。”贺沉舟拍了拍证物袋,“接引使的口供、四件假器、霍家的窑单底档,一件一件录档。四器里封着的四条魂,也得按约放归,替名替完了,真名照归,这是你们当初问愿时许下的。”
“一个不少。”江照晚说,“齐先生、桂老头、沙师傅、毕学徒,我亲自送他们回安置坊。”
江照晚揉了揉发闷的耳朵,看了一眼周砚池。老头闭着眼晒那点将亮未亮的天光,像睡着了,过了会儿,他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:
“去之前,先教你怎么喊名不吐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