骨瓷案归档后的第九天,贺沉舟请了三天假。
假条上写的事由是“探亲”。专案组里没人见过他探亲,这人在组里五年,过年都是值班。江照晚是在他收拾包的时候看见那张假条的,包里除了换洗衣服,还压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,袋口用棉线缠了三圈。
“回家?”她问。
“回乡。”贺沉舟把档案袋往包底按了按,“对一笔账。二十六年的。”
“要人跟着吗?”
“不用。”他说完又停了一下,“不过——你那半张转运图,邺江那头,等我把家里的事办完,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江照晚没再多问。她知道贺沉舟家里有个断了的口子,五十五岁的父亲,二十六年前分了家,爷俩再没说过一句话。细节他不讲,她也从来不挖。
蓝鸢倒是主动凑上来了。她扛着机器站在贺沉舟办公室门口,说贺队你这趟回家,能不能让我跟着拍。贺沉舟说你拍我干什么。蓝鸢说不是拍你,是拍仵作,你们贺家三代仵作,验了上百年的尸,到你们这一代还背着一个“不敢验”的名声,我想把这个片子拍完,从你们家拍起。
“我父亲不见记者。”
“我不挂记者牌。”蓝鸢把机器往肩上一背,“我就当一个跟着你回家的小辈。他要是赶我,我就拍你。”
贺沉舟看了她半天,说了两个字:“背上包。”
贺家老宅在城郊的青石镇,两进的老院子,门口一棵歪脖子槐树。开门的是贺松年。
五十五岁的人,头发白了大半,背却没驼,常年洗骨的手,指节比一般老人粗一圈。他开了门,看见儿子,又看见儿子身后的姑娘和机器,脸上没什么表情,侧身让人进:“饭在锅里。”
蓝鸢在院里就悄悄开了机。
饭桌上三个人,谁都没说话。贺松年添了三回饭,第三回添完,把筷子放下:“说吧。无事不登门,你从小就是这样。”
贺沉舟从包里取出那个牛皮纸档案袋,解开棉线,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。先是一册手抄本,封皮磨得起了毛,写着“贺九章验录·残卷”。
“爷爷的手记。”贺沉舟说,“他记了一辈子,烧了一辈子,这是藏在祖坟碑座夹层里剩下的。专案组从横灯镇那边起出来的。”
贺松年的手在桌沿上收紧了。
贺沉舟又摆出第二样,一页复印件,纸上是几行检验数据。“这是爷爷的遗骨,去年迁坟的时候,我验的。骨龄四十五。”他停了停,“横灯镇点灯那年,他不是病死的。他是被点了名,活活熬死的。骨相都对得上。”
屋里静了很久。锅里的汤还在响。
贺松年伸出手,把那册手记拿了过去。他翻得很慢,一页一页,翻到中间某页停住了,手指按在一行字上,按得指尖发白。过了很久,他开口,声音哑的:
“我不是不想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贺沉舟说。
“你不知道。”贺松年抬起头,眼眶泛着水光,说话却更急了,“那年你爷爷失踪,我求了三家衙门,要验、要立卷。第一天上门,第二天我家窗户就被人砸了。第三天,你娘抱着你在门口,来了辆车,下来的人客客气气,说贺师傅手艺好,别浪费在死人身上,说小孩子上学的名额,批不批,就一句话的事。”
他一口气说下来,中间断了两回。
“验了,全家死。我认了怂。我把你爷爷的东西烧了,把你送去学考古——学挖土,不学验尸。我以为躲得掉。”他的手在桌上摊开,“躲了二十六年,躲出个什么?你倒好,自己爬回这一行来了。”
“不是我爬回来的。”贺沉舟从档案袋里取出最后一样东西,一封信。信封黄透了,没贴邮票,封口是封死的。“爷爷没寄出去的信。收信人写的是你。专案组整理遗物的时候在碑座里跟手记放在一起。”
贺松年盯着那个信封,没敢伸手。
“我拆了。”贺沉舟说,“对不起,我先拆了。”
信不长。贺沉舟把它推过去,贺松年低下头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看到一半,一滴水砸在信纸上,他用袖子去挡,越挡砸得越多。
信上的意思,贺沉舟早就背下来了,爷爷在信里写:迁离的文书他拒签,不是不肯走,是不能走;他这一辈赶上了不敢验的年代,验也不敢书,书也不敢寄;他把“敢验”两个字留给孙辈,不是留给你,是留给后来的人。爷爷没怪你,他怪的是让仵作不敢验的那个年月。
“他没怪我。”贺松年说。这四个字他说得含含糊糊,像是嘴里塞了东西。
“他没怪你。”贺沉舟说。
哭也哭过了,账还没对完。
贺松年起身进了里屋。里面传来箱子开锁的声音,他抱出一个上了年头的小木匣,匣子里的东西用油纸包着,一层一层解开,是一页底稿。
原始验单底稿。二十六年前那桩案子,他被迫签字的那一版。
“当年他们让我签的是誊清的正式单子,我签了。”贺松年把底稿摆平在桌上,“可我留了草稿。底稿上的字是我自己的,判词跟他们要我签的那版,两码事。正式单子上写的是意外,我底稿上记的是他杀,伤在何处、骨相如何,全在。”
贺沉舟俯下身去看,看完直起腰,半天没说话。
“还有背面。”贺松年说。
底稿翻过来,背面是一行潦草的小字,记着一串车牌号,后面缀着几个特征:车是黑色的,来的人说话带北边口音,左手戴一枚素圈银戒,进门没喝一口茶。
“施压的车。”贺松年说,“车牌我记了,人我也记了。留着这个东西,二十六年,就想着——总有一天,有人来对这笔账。”
贺沉舟把底稿小心收进档案袋,掏出手机拍了车牌,直接发去了专案组。三个人吃完那顿早就凉了的饭,第三天上午,回信到了。
车辆登记单位查出来了:总厅机关服务处。
贺沉舟捏着手机看了很久。江照晚的电话跟着打进来,声音有点急:“沉舟,你看到结果了?”
“看到了。”
“你还记得油册上那间‘油起一室’吗?门楣上的刻字,笔迹比对出来了,刻字的人用的刀法是官家的旧制式。”江照晚在那头顿了顿,“总厅机关服务处,管的就是各处的旧制式器物和车辆调度。两条线,头一回交叉上了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贺沉舟说,“我把底稿原件带回来,明天到组。”
回城之前,贺沉舟在院里跟父亲把最后一件事谈了。
“专案组想聘你。”他说,“骨龄与遗骸鉴定顾问。骨瓷案里那批旧骨的遗骸档案,缺一个真正的老仵作掌眼。爷爷的手记加你的底稿,你躲不掉了,你是当事人,也是证人。”
贺松年坐在槐树底下的竹椅上,半天没吭声。
“我不去。”他终于说,“我签过的东西,害过人。”
“你签的那版,底稿里全推翻了。”贺沉舟蹲下来,跟父亲平视,“贺家的账,不是你一个人的账。爷爷那一辈,账烂在那个年月里。你这一辈,账压在箱底。到我这辈,账查到总厅门口了。三辈子的事,你打算让我一个人扛?”
贺松年看着他,看了很久很久,抬手在儿子肩上拍了一下,拍得很重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我去。从今天起,你验你的尸,我验我的骨,贺家的账,我们爷俩一起算,算到灶王头上为止。”
蓝鸢的机器一直没关。这一段她后来剪进了专题片,片名是贺沉舟定的,三个字:《验不敢书》。片子末尾用了贺松年那张底稿的翻拍镜头,正面是判词,背面是车牌,配的字幕只有一行:二十六年,留着,是想着总有一天有人来对账。
片子上线那晚,江照晚在专案组看完了全程。她把总厅机关服务处的档案调了出来,摊在桌上,一份一份地翻。翻到第三份的时候,她的手停住了。
“沉舟。”她头也没抬,“这个服务处,二十六年间,车辆调度记录被销毁过一次。”
“销毁令呢?”
“调出来了。”江照晚的手指按在那页纸上,按了很久才把后半句说完,“签发人那一栏,签的不是姓名。是个灶字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