案情板上,三张纸并排贴着。中间用红线连了三个圈,最后一个圈里写着五个字:机关服务处。
“车辆登记这块,我昨天从车管所调的。”贺松年站在板前,手里捏着一支红笔,说话还是那样一截一截的,“销毁令签发那天,进总厅的那台车。登记人,机关服务处。用车事由一栏,写的是‘档案转运’。”
“档案转运。”老陈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,“跟李明烛那条线,对上了。他当年就是档案室的人。”
“第二线。”宋宴从桌上拿起半张转运图,走到板前,用磁扣钉在红线中间那个圈上,“霍家交出的底档,末端指向邺江水路。中间这站,我昨天带人去认过了。城东旧港区,一个挂牌‘机关物资中转仓’的院子。产权,机关服务处。”
江照晚一直在看第三个圈。那是她画的,字也是她写的。
“油册。”她说,“建科内部自查报告的誊本,就是后来变成油册的那份东西。移交记录上有一个签收人。十一年前那次转运,经手人签字,笔迹我拿去比过了。”
“比过几次?”老陈问。
“三次。贺老师帮我看过一回,技术科比对了两回。”江照晚把一张笔迹鉴定复印件也钉上去,“结论一致。跟服务处一份内部文件上的签名,同一个人。”
三条线,三个起点,收在一个点上。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蓝鸢扛着机器从门口进来,正好听见收尾这一段,把机器往桌上一放:“我出个门回来,你们把人锁定了?”
“锁了个地方。”宋宴说,“人还没定。”
“地方是机关服务处。”老陈接过话,把烟盒在手里转了一圈,又放下,“问题就在这。这地方是总厅的后勤口,全机关的车、房、档案转运,全从它手上过。什么叫后勤?就是哪儿都有它,哪儿都显不出它。无灯,无香,没名目。你们想想,这跟当年横灯镇藏四百魂的手法,是不是一个模子?”
“以物流藏命余。”江照晚说。
“对。点灯要地方,烧油要器物,这些都有痕迹。可转运不用。一箱东西从甲地到乙地,签个字,进个库,中间谁看了一眼,没有记录。”老陈敲了敲板子,“李明烛那句‘只认箱不认人’,接引使那句口供,现在全通了。箱子走的就是这条管道。”
“那定人。”宋宴把一张人事表贴到最下面,“服务处现有在编二十六人。处长,阚清,五十二岁。”
阚清的履历表打出来,一共三页。江照晚从头看到尾,又从尾看回头。
“这履历干净得不对。”她把表往桌上一推,“你们看。工作二十一年,无一次处分,无一次嘉奖,无一次外派。考勤这块更怪——”
“我看到了。”贺松年凑过来,手指点在考勤统计那一栏,二十一年,年年正常下班。没有一年有加班记录。
“一个管机关后勤的处长。”老陈慢慢说,“车要调度,房要分配,档案转运有临时任务。这种岗位,二十一年不加班?我干了三十年刑侦,正常的后勤处长,逢年过节都在单位守着。”
“要么他懒。”蓝鸢插嘴,“要么,”
“要么他的事业在下班以后。”江照晚接了她半句。
蓝鸢眼睛亮了。她把机器包拉开,掏出一个笔记本,翻到中间:“那我这就有的说了。你们定方向,我去挖这个人。三天前我就托人问过一圈,这人老家的事,有点意思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挖他的?”宋宴问。
“你们车牌查到服务处那天。”蓝鸢一点也不藏,“我等着你们把线收到人身上呢。喏,阚清,祖籍南边阚家湾。他家祖上,是开油坊的。”
“油坊?”
“正经油坊,三代。到他爷爷那辈,油坊有个名号,叫‘青油坊’。”蓝鸢翻到下一页,指给众人看,“我托当地一个老住户问了,阚家湾的老人都知道,阚家的油不是吃的。是点灯的。”
贺松年一直站着,这时候忽然伸手:“等等。你再说一遍,青油?”
“青油啊。怎么了?”
贺松年没答她,转身去翻自己带来的那个旧牛皮纸包。他从里面抽出一本手抄册子,纸都脆了,边角发黄。他戴上一只手套,翻到中间某页,指给江照晚看。
“我祖父的手记。点灯匠世家传下来的东西,这一段,记的是‘官香’。”
“官香?”蓝鸢凑过去。
“就是官面上用的灯油。灯油不是随便什么油都能点的。魂器长明,用的是鱼膏打底,掺别的东西。掺的配比,各家的方子不一样。”贺松年的手指顺着手记往下走,走得慢,“我祖父记过,他这一生配过的官香里,有一批用的底油,不是市面上的鱼膏。是南边一家油坊送来的,那家油坊的油,颜色偏青,烧起来比寻常鱼膏多耐两个时辰。”
“青油。”江照晚说。
“手记上没写名字。但是写了一件事。”贺松年翻到手记页尾,“那批底油,每年两回,走水路送。我祖父去码头收过一次。”
屋里几个人全不说话了。水路。转运图末端那个方向。
“我把它抄出来了。”贺松年从纸包里又抽出一张纸,是他工整誊抄的配比,“官香的掺配比例。蓝记者,你那边问到阚家的青油古方没有?”
“古方问不到,那是人家的命根子。”蓝鸢摆手,“但老住户说了个大概。鱼膏打底,掺东西,掺什么不知道,就记得一句——‘别家的油点一夜,阚家的油点一夜带半个早晨’。”
“多两个多时辰。”贺松年低头对着自己的誊抄,用铅笔在页边划了两道,声音沉下去,“对上。同一方子,或者同一个源头的改良。点灯匠出底火,青油坊出油。我祖父那辈,是这么搭伙的。”
“两条供给线。”江照晚把话接了下去,走到案情板前,在机关服务处那个圈旁边,另画了一个圈,“点灯匠世家,管火。青油世家,管油。现代了,一个变成销毁令上的暗线,一个变成管转运的后勤处长。灯、油、箱,全齐了。”
“灶呢?”蓝鸢问。
没人答。江照晚和宋宴对看了一眼,谁都没先开口。这个字最近在屋里是个忌讳,谁提,谁就得往下交代一条还没查实的线。
“灶先放着。”老陈开了口,还是他那套,“程序往前跑,争议往后放。人先定,事先落。阚清这条线,证到哪一步了?”
“三线同源,笔迹一致。”宋宴说,“但全是间接。车是他单位的车,库是他单位的库,签字是十一年前一次转运的签字。他自己往邺江那条水路上递过多少东西,一样实证都没有。”
“那就抓他。”蓝鸢把话说得飞快,“夜长梦多,你们上次不就差点让闵货郎跑了——”
“不行。”
说这两个字的是宋宴。他没看蓝鸢,看着案情板。
“为什么不行?”
“李明烛讲过。灯烧油,灶吃灯。”宋宴转过身,环视一圈,“阚清是什么?按这套架构,他是递油的。油递到哪,递到灶口。我们抓了递油的,灶王损失一桶油,换一副新碗筷,重新支一摊。三个月,新管道立起来,我们从零再查。”
他把话顿了一下,只说了一句短的:
“不抓油,钓油。”
“钓?”蓝鸢没太跟上。
“让他把油,递到灶口。”宋宴说,“人赃并收的时候,箱子上那个火漆印,盖的是谁家的章。火漆换过三次,最后一手在灶王。也就是说,这一趟过境的东西,到了中转仓这一站,必定要换灶王那边的封。封一换,就是他伸手的一刻。”
老陈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停了。
“你这个局,得让阚清觉得,有东西必须从他手上过。”他说,“拿什么喂他?”
“转运图。”江照晚说。
“转运图是真的,给他看一半,他信。可是饵呢?图是图,箱是箱。没有箱,他不动。”老陈把难题一层层摆,“箱里得有东西。还得是他等着的东西。命余,真器。咱们手上,”
“有。”
江照晚从兜里摸出一张单子,放到桌上。
“封掉的四件里,讨名的魂已经问完愿了,鼎、爵、觥、尊,四件空器还在物证室。周老说过,第五器闵货郎那一房的形制,跟这四件是一套的。器是真的,器上的契纹是真的。哪怕魂不在里头,外面看不出。”
“空器充真器。”宋宴看了那张单子,“这算做局吗?”
“不算欺骗,算引蛇。”老陈摆手,“器是真器,案是真案,东西是真从他库里过。程序上我担。但有一个口子必须堵死,东西进了中转仓,他要是直接走水路发走了,我们就得在船上截。船上截,动静大,邺江那边接货的手一抖,东西沉了,线就断在水底。”
“所以在仓里收。”宋宴说,“他伸手换封的地方,在仓。换完封还没上船,这一段,是收网口。”
老陈想了半天,从兜里又把烟摸出来了,这回没塞回去,捏在手里转:“方案往细了做。谁押运,谁留守,谁盯仓外围,什么时候动,动手信号是什么,一条条落纸。蓝记者——”
“我知道我知道,我扛机器,我在外围。”蓝鸢举手,“这回让拍吗?”
“不让。”
“啧。”
“拍归拍,晚三天。”老陈难得松了半寸,“收网以后再补镜头。你那部《验不敢书》刚上线,你这张脸最近太响,出现在外围,打草惊蛇。”
蓝鸢把嘴一撇,到底没争。她收拾机器的时候,凑到江照晚旁边,压低了声音:“哎,说真的。这阚清,我一个记者都觉得他邪性。二十一年不加班的人,你们真敢让他下班?”
“不让他下班。”江照晚也压着声,“让他加班。加一次大的。”
散会前,宋宴把江照晚叫住了。案情板前只剩他们两个人。
“喊名的事,周老说这周开始教。”他说,“收网之前,你得学到第二声。”
“第二声?”
“第一声能救命,第二声能镇场。”宋宴看着板子上那个空着的圈,“这一网下去,捞上来的未必只有鱼。真到灶口那一步,仓里是什么局面,谁也说不准。”
江照晚盯着那个空圈看了一会儿,点头。
“明天一早,我去周老那儿。”她说完,伸手把三张纸的边角按平。按到最后那张笔迹鉴定的时候,她多看了一眼。十一年前那个签名,笔画收得很稳,最后一个小勾,勾得又轻又快。
像个天天签这种字的人。
“宋宴。”她说,“这人签这种转运单,签了不止十一年。”
宋宴俯身看了那个小勾两秒,直起身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所以这回,让他签最后一张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