邺城西郊连着出了三起盗墓案,前后不到半个月。
第三起的报警人是个放羊的老汉,天没亮就蹲在派出所门口,说后半夜看见山梁上有车灯,还有一群人拿着铲子在坡上刨。专案组的人赶到现场的时候,土已经被翻开了,翻开的土层底下露出一个盗洞,洞口的新土还没干透。
贺沉舟蹲在洞口看了半晌,抬头问老汉车往哪边跑了。老汉往北一指,说三辆车,头一辆是白面包,后面两辆黑的,走的是上北的那条路。
“西郊这边上北,最近的口是物流园那个。”贺沉舟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,“他们要出城,多半从那儿过。”
江照晚没看洞,看的是洞边的土印子。盗墓的人脚印乱,可工具印不乱,带出来的土是拧过的,切口利索。她说这伙人用的不是老式洛阳铲,是配了电动取芯器的新家伙,装备不差,不是临时凑起来的班子。
“流窜的还是本地踩好点的?”她问贺沉舟。
“本地。”贺沉舟指着洞口的位置,“洞打的方位太准了,一下就进了墓道。外地来的没这个准头,这伙人事先探过,探的还不止一回。”
回城的路上,蓝鸢的电话打进来,嗓门比平时还大。她说晚晚你看到热搜没有,骨瓷那个词这两天涨疯了,纪录片上线以后收藏市场坐不住了,好几家拍卖行都放出风声说有骨瓷要上拍。她刚接到线人,说西郊这几起墓,盗墓的旗号就是找骨瓷,他们跟买家讲,霍家窑那种是当代仿的,真东西在土里,在老墓里埋着。
“拿假话掘真墓。”江照晚在车里接话,“掘出来的按真文物卖,骨瓷这个词给他们当遮羞布。”
“对,就是这个路数。”蓝鸢在那头一口气说下来,“所以这案子你们管不管?我意思是能不能让我跟着拍,我片子正好缺文保这一段,拿这案子接上正合适。”
“案子我们接。拍的事,见了老陈当面问。”
“别啊,你先帮我探探口风。”
“口风我探不了。”江照晚说,“老陈的规矩你没领教过?先证后议。”
蓝鸢在那头“啧”了一声,把电话挂了。
收网定在第二天夜里,地点就在物流园北口外那条岔路上。那伙人果然从西郊上了北,进了物流园那片的服务区,人赃并获的时候,三个人正在面包车里分装东西,青铜器用气泡膜裹着,玉器垫软布,车上还翻出来两箱没来得及打包的瓷器。
东西全数拉回组里,贺松年先验。
老仵作戴着老花镜一件一件上手。青铜和玉的年头都对,是汉墓里的东西。验到瓷器的时候,他的手停住了,把其中两件单独挑出来,摆到台灯底下。
“这两件不对。”他说,“不是汉的,烧造的年代比汉还早得多。你们看这釉色,跟霍家窑那种白釉不是一个路数,偏青,胎骨也更老。但东西是真东西,不是仿的。”
江照晚问他,那算不算真的骨瓷。
“真。”贺松年说得笃定,“而且不是烧着玩的。这上头有封魂的契纹,手法跟霍家那四件是一套的,可年岁老得多。你们那套命余入器的工艺,不是现在才有的,前代就有,早了至少六百年。这伙人是撞了大运,把人家存的老存货给起出来了。”
蓝鸢凑在台灯边上听完,说这一行资历比她想的深多了。
“一炉接一炉。”贺松年把瓷放回绒布上,“代有人烧,代有人封。到了你们现在查的这代,换成霍家罢了。”
“那这两件的魂,还在吗?”她追问。
“那得问她。”贺松年朝江照晚偏了偏头。
瓷验完,江照晚洗了手,把手搭到那两件瓷上听。
两件瓷里各封着一缕残响,魂很薄,连个完整的话都说不成,也没有名姓。她把耳力放进去听了很久,只听到一句话,翻来覆去就那一句:别烧我们,我们记得路。
第一件说的是这句,第二件还是这句。
“他们记得路。”江照晚把耳朵挪开,看向贺沉舟和宋宴,“这两魂被封进瓷的时候,走的就是那条线。水路之前,还有一段陆路。”
转运图那半张,末端指向邺江水路,中间断着一截。贺沉舟把残魂的话和图对了一遍,拿铅笔把断的地方补上了。他说从烧造的地方出来先走陆路,进古驿站一站一站倒,倒到最后一站再转水路。按现在的地方去认,这条陆路的最后一站对着的是物流园。
宋宴接了两个字:“物流园。”他们自己那套钓鱼局要布的中转仓,就在物流园里。古线和新线,头一回路上了同一个点。
“也就是说,我们挑的收网点,是他们走了六百年的老站。”老陈说,“这一层是巧合,也不算巧合。路是死的,人是活的,六百年换了几茬人,道还是那条道。”
江照晚说,这条路比阚清老多了。
单元案收尾收得很快。三个人的口供跟器物来源对上了,他们是在西郊一处古窖藏里起的货,本想按老墓的物件倒卖,没承想里头混着真骨瓷。三起盗墓案并案处理,追缴文物四十七件。
骨瓷那个热词,蓝鸢出了大力。她连夜赶了一篇《瓷魂不是商品》,配着缴获文物的照片发了,把骨瓷的真相和命余入器的残忍讲了个大概,末了一句是写给收藏人的:别花钱买别人的命。
文章转得很快,几家拍卖行连夜撤了骨瓷专场,收藏热被压下去一半,另一半跟着案子新闻转去了文保那边。舆论的场子,顺手就清了。
片子这一段剪完,蓝鸢扛着机器来专案组放给众人看,权当留个证。末尾一段是那两件古瓷的特写,一盏一瓶,契纹缠在底足。镜头最后停在盏上,字幕打出来一行:别烧我们,我们记得路。
灯亮了,老陈清了清嗓子:“舆论清场,案子收尾,两条都顺。剩下布控的事,明天一早过方案。都记住一条,西郊这个案子归档了就归档了,别往外细讲。物流园那头,一个字都不能漏。”
“我文章里没提物流园。”蓝鸢说。
“我知道你没提。”老陈说,“我是提醒你自己也别再挖。你现在的热度,你说一句物流园,半天就传到该传的人耳朵里。”
蓝鸢把嘴闭上了。
散会前江照晚把布控图重新捋了一遍,说中转仓外围她加了两个点,物流园的进出记录也提前调过了。老陈点头,说查案是水磨的活,急不得也停不得。
收网前夜,物流园中转仓外围的布控图贴在案情板上,红蓝两色的箭头围着那个点。仓库外那条主路,明早七点起控死。
江照晚回宿舍前顺路去了物证室。两件古瓷封在保护盒里,摆在架上。她隔着玻璃站了一会儿,把耳朵贴近去听,没有声音。六百年前的两缕残魂,说完那句别烧我们,就再没出过声。
她转身要走,盏里忽然响了一下,很轻,像有人隔着六百年的雾,拿指节敲了敲盏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