物流园中转仓的收网,定在货到后的第四个小时。
前三道保险头天夜里全落了纸。第一道,器是真的,四件空器里封的是讨名之魂问完愿后留在器壁上的一层余温,老陈管这叫“借温充魂”,外行看不出,行内人上手也得掂一会儿。第二道,箱子夹层里缝了定位信标,两块,一块在箱底,一块在提梁里。第三道,押运的六个人,全是便衣,一个贺沉舟带的老手,五个从别的口子借来的熟脸。
方案过完最后一遍,老陈把烟掐了:“都记住了,我们等的不是货进仓。等的是他伸手。他手指头往釉上一搭,这一局才算收口。他不动手,谁也不许动。”
“他要是不来呢?”有个年轻队员问。
“他来。”宋宴说,“二十一年不加班的人,今天会加这一回班。”
货是上午十点进的仓。
中转仓的库管接了单,箱子入位,押运的人办交接。一切都按平常的流程走。头两个小时,仓里仓外风平浪静,外围盯点的人连着报了三个“无情况”。
十一点半,一辆黑色轿车从物流园北口进来,停在中转仓侧门。下来的人五十上下,深色夹克,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工具包。
外围的镜头推上去,贺沉舟在车里看了一眼,压着嗓子说了两个字:“来了。”
不是阚清本人到场的消息提前泄露过,是他自己要来的。这一点宋宴赌对了。板上的三线指到服务处那天起,这个人的每次出手都是亲力亲为,二十一年不留加班记录的人,二十一年也没让手下人碰过一次“要紧交接”。这是他的毛病,也是他落网的口子。
阚清进了仓,先没看箱子。
他绕着六个押运员走了一圈。
一圈走得很慢。走到每个人跟前,他停半步,看脸,看手,再弯一点腰,看鞋。走到第三个人的时候,他蹲下去了,指了指那人的鞋底:“这块泥,哪个口带回来的?”
那人愣了半拍。这半拍要是没接住,整个局就塌在这双鞋上。
好在鞋是真的。头天夜里,贺沉舟带着六个人把西郊到物流园那条线实打实跑了一遍,泥是雨后土路上踩出来的,黄里掺黑,跟车胎缝里的对得上。那人照着贺沉舟头天教的话回:“老口子出来的,前天下雨,绕了一段土路。”
阚清盯着他看了两秒,站起来,继续走。
走到江照晚跟前的时候,他多停了一会儿。江照晚低着头办单子,笔走得匀。她的鞋底也是真泥,可她的手不是押运员的手,没有常年搬箱留下的茧。
阚清没看她的手。他看了她一眼,问了一句:“新面孔。”
“借调的。”江照晚头也没抬,“原来那位的老婆生孩子,顶他一趟。”
阚清“嗯”了一声,走过去了。
这声“嗯”落下之后,监控那头贺沉舟攥着对讲机的手才松开半分。
验货开始了。
箱子开锁,防震棉一层层揭,四件器摆上台面。鼎、爵、觥、尊。仓顶的灯不亮,阚清从帆布包里取出一盏自带的小射灯,支在旁边,光打下去,釉面泛起一层白。
他戴上白手套,先看底足,看契纹,一件一件过。过到第三件觥的时候,他忽然停了。
“这一批,走得急?”他问。
“上头催。”押运的领队答,“限三天过境。”
“限三天……”阚清把这个话在嘴里过了一遍,像是咽下了点什么。然后他伸出右手,食指和中指并拢,搭上了觥的釉面。
搭上去,轻轻抚了一寸。
就是这一寸。
对讲机里宋宴的声音落下来,只有两个字:“收口。”
仓门两头的卷帘同时落了。便衣从货架后头、从交接台底下、从侧门涌出来的时候,阚清的手指还停在釉面上。他没跑,也没喊,就那么站了一息,然后极慢地把手收回来,摘了手套。
“手艺不错。”他说的是器,“釉水到代,契纹也对。就是烧的时候火候差了半刻,釉里有一口气没吐匀。”
抓他的人已经上了铐。贺沉舟从侧门走进来,站在他对面。
“差半刻,你也摸出来了?”
“摸出来了。”阚清看着他,“所以我多抚了一寸。二十年前,我爷爷教我认油,靠鼻子。教我认器,靠这根指头。”他抬了抬被铐住的手,“你们这一寸,骗过了我的指头。说明做这东西的人,是个高手。”
“东西是真的。”江照晚从交接台后走出来,把证件亮在他眼前,“霍家窑的旧器。魂不在里头,器没掺假。”
阚清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她一眼,认出来了:“物证室那位。听瓷的。”
“是。”
他忽然笑了一下,笑得很短。“那你们听出来了吧。匣子里那几件老货,一路都在念叨。我小时候家里库房也有两件,我爷爷说,别去动,它们记着路。”
审讯是下午开的。阚清的配合程度,超出了所有人的预估。
坐进审讯室,他第一句话就是:“我讲。但讲之前,我先把账摆平。”他说他这个岁数,账算得清,该他的一条不少,不该他的一条不多。递了半辈子油,烧的事一概没沾过手。
“递油规矩。”他说,“青油这一房,祖上传下来的就一条:只递,不烧。油出坊,装箱,上车,到这一步是我的事。货到了地方,谁接,怎么接,接去干什么,不问。问,是坏规矩。坏了规矩的,我爷爷那辈有个堂叔,问了一回,人没了。”
“接货的人呢?”宋宴问。
“没见过脸。每次递完油,货换手,对方在交接单上落一枚火漆印。落印的人一句话不说,印一落,人走。我的凭据,就是历年攒下来的印。”
他说屋里有一只铁皮饼干盒,藏在他家书房地板下,里面是他二十一年攒下的交接单,一张不缺。
人带去起,盒子起回来。十七枚火漆,拓在十七张单子上。
技术科当夜比对。印纹的比对结果出来,贺松年看了很久才叫人:印纹是一脉的,主纹六百年没变过,跟两件古瓷底足上那圈老契纹对得上。但最后三枚,也就是最近三趟交接落的印,印文角落里多了一个小字。
字很小,火漆压出来的,笔画挤在一起。放大了看,四个人围着看了半天。
“将。”贺松年一个字一个字认,“易主。灶将易主。”
夜里再提审,宋宴把拓片推到阚清面前。
“这三个字,什么意思。”
“字面意思。”阚清靠着椅背,“上一任灶王,烧干了。灶位要换人。新灶一开火,规矩全换,我这条递油的线,多半也在换的里头。这三枚印是提醒我,交接改章程了。”
“新灶王是谁。”宋宴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这回答得很快,“我要是知道,刚才第一句就交代了。灶位的事,没有纸。灶王是谁、灶上几口锅、油从哪进、灰往哪倒,全在一份‘灶谱’里。灶谱不落地,不写,不藏,一代传一代,只在开席那晚口传。”
“开什么席。”江照晚问。
“新灶开火,要开一席。灶谱就那一晚,当着席上的人,一条一条念出来。念完,新灶算立住了。”阚清顿了顿,“你们要灶谱,路只有一条。席上得有你的人。”
审讯室里静了一会儿。
“上席,什么代价。”宋宴问。
“上席的人,得让灶上信你是自己人。”阚清抬起眼,“信到什么程度?信到敢把身家性命押在你身上。上元开窑那一晚,横灯镇坐进去的那位老人家,你们应该比我熟。”
他说完这句,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铐子,把两只手往桌面上放平了。
“我这条命值多少,我自己有数,不值坐那席的价。”他抬起头,“但有一笔账我替你们算过了。灶易主这种事,六百年一遇上,席上就要死一个坐席的。想听灶谱的人,先想想自己坐不坐得起。”
宋宴合上卷宗,站起身。走到门口,江照晚跟出来,在走廊里叫住他。
“周老知道了会说什么?”
宋宴脚步停了一下。
“他会说,”宋宴望着走廊尽头,“我八十一了,值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