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鸢的麻烦,是从一杯咖啡开始的。
那天她在电台楼下被一个西装男拦住。男的名片上印着“XX文化传播,媒介总监”,开口就很客气,说蓝老师,您那部片子我们全程看了,反响很好,公司想跟您谈个合作。合作的内容他说得含蓄:片子要出海,要长线,就要“平衡”。傩面会这一块,不能只讲案,民俗传承那一面,也该给点篇幅。费用方面,单集二十万起。
蓝鸢端着咖啡听完,问他:“篇幅给多少,按字算还是按分钟算?”
“蓝老师是爽快人。”总监笑,“按集算。一集里能有两分钟的传承视角,就是二十万。”
“两分钟,两百万分钟我也能给您剪出来。”蓝鸢把咖啡一口喝完,“就是有一条,我剪片子之前得先过我自己那关。四个魂替人坐席、四百个名字点进油册,这两分钟里放不放?”
总监的笑容淡了点:“这些……可以虚化处理。”
“行,我懂了。”她站起来,“您等我十分钟。”
她上楼取了东西下来,往总监面前一放,是台录音笔,从对方递名片那秒起就开着的。总监脸色变了,起身就走。蓝鸢在他背后喊了一句:“钱留着,买别家的嘴去吧,我这张嘴不零卖。”
这只是头一家。
之后半个月里,又来过两家。第二家没谈“平衡”,谈的是“转型”,说蓝老师做深度纪录太苦,公司出两千万签她三年,做一档轻松的探访节目,探访什么呢,探访各地的香灯民俗,“傩面会的历史渊源特别厚”。第三家最直接,报价单打印好了带过来,年度两千万,条件就一行字:纪录片后半部暂缓上线。
三家的报价,蓝鸢全录了音。
第三家走后的当晚,她开了直播。直播间里她什么铺垫都没有,直接把三段录音连着放。放完,她把三张报价单举到镜头前,一张一张念:单集二十万,年度一千万,年度两千万。
“条件全是一样的,就一个词,平衡。”她对着镜头说,“横灯镇四百个魂,油册上一行一个名字,我做过平衡。霍家窑里替人顶席的魂,我一个一个问过愿,我也平衡过。现在有人拿两千万来买我这张嘴,让它重新‘平衡’一回。”
她把报价单折起来,塞进嘴里嚼了一下,吐到桌上。
“两千万,不够。我的嘴贵。”
这段直播当晚就被截成短视频传疯了。弹幕里叫好声一片,“蓝鸢嘴贵”上了热搜。江照晚在专案组休息室刷到,给蓝鸢发了条消息:干得漂亮,报价单留着,别真嚼了,那是证据。
蓝鸢回:留着呢,吐的是我自己打的复印件。原件在公证处。
对方换了手段。
第四天早上,蓝鸢的节目《夜谈电台》,播放量一夜腰斩。这是她自己攒了两年的栏目,每期讲一个案子背后的普通人,之前期期稳定十几万播放。这天早上一刷,三万多。
她先是以为内容出了问题,连着查了三期数据。不是内容的事。推荐位没了,搜索权重掉了,评论区里一半的留言她根本看不见,粉丝截图发过来,她那边却一条显示都没有。平台客服的回复全是模板,“系统正常,流量波动”。
“限流了。”蓝鸢在专案组说这话的时候,嗓子是哑的。这姑娘头一回露出这么蔫的样子,“我那张嘴他们买不动,就掐我的话筒。平台那边有人递过话,让我‘避避风头’。我这才明白,前头三家来谈,是给我台阶。台阶我不下,他们就开始拆台。”
老陈听完,先摆的难题:“平台是商业主体,限流不留把柄,我们没有管辖口。硬碰,我们碰不动它。”
“不用硬碰。”江照晚说,“它限的是你的流量,限不了官媒的流量。十七枚灶印的证据链,司法程序已经走完了,该公开的部分,可以开放给官媒做深度报道。他们买的是你一个人,买不下三家官媒。”
“证据链能开?”蓝鸢猛地抬头。
“能开的我不藏。”江照晚说,“印纹、火漆、交接单,走完脱敏的这一部分,明天你陪我去对接。官媒的报道一出,平台再限你的流,限的就是官媒稿子的转载,它不敢。”
三天后,两家官媒的深度报道见报,第三家做了专题片,灶印的高清翻拍占了整版。转载一出,《夜谈电台》那期讲灶印来龙去脉的节目,播放量一夜翻了六倍。限流那只手,缩回去了。
真正的暗招,落在看守所里。
阚清翻供了。
消息是督察组带来的。阚清向驻所检察官递交了材料,称此前供述系“疲劳审讯、诱导取证”所得,要求排除。材料写得很细,细到哪次审讯几点开始几点结束、审讯员问了几句、他答了几句,条条有“据”。
消息传到专案组,屋里静了很久。
“他配合的时候,我就觉得不对。”贺沉舟先开的口,“太顺了。顺得像背好的口供。一个递了半辈子油的老油子,交代得比自首的还干净,我当时就该多想一层。”
“现在想也不晚。”老陈说,声音是平的,可他把那句话在嘴里又过了一遍,“弃子。他一翻供,青油这条线就脏了。灶上的人推他出来挡,他认了。翻供能换什么?换他自己那条命,也换灶上喘的这几口气。”
程序战当天就开打了。督察组进驻,专案组在物流园的整个行动被逐帧审查:布控审批、抓捕时点、审讯录像、起赃流程。三个年轻队员被分头约谈,约谈一谈就是半天。办案节奏,肉眼可见地慢下来。
约谈间歇,宋宴在走廊里碰上督察组一个熟脸的老同事,对方压低声音透了一句:有封信,寄到督察部门的,举报专案组刑讯。落款没名字,邮戳是市内的。
“我们审讯全程录像,一处不缺。”宋宴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老同事说,“信里连你们录像的事都提了,说‘录像恰恰停在第X次审讯前’。写这信的人,看得见你们的排班。”
宋宴回来,把这句转给老陈。屋里几个人全听懂了:写信的人在内部,或者,离内部很近。
“查吗?”贺沉舟问。
“查。”老陈说,“但不能我们自己查,一动就是销毁证据、打击举报人,帽子马上扣下来。让督察查,我们配合。信写得多细,破绽就留得多。邮戳、纸张、打印的字体型号,一样一样都会说话。”
那天晚上,作战室的墙上多了一块新牌。宋宴亲手钉上去的,上面是两行字:
明线,查案。
暗线,保程序。
钉完最后一颗图钉,他退后一步,看了一会儿,回头对屋里的人说:“从今天起,两边同时打。查案的,按老规矩往前走。所有人记住,自己经手的每一份材料、每一次审讯、每一趟外勤,都当有人逐帧在看。人家挑程序,我们就把程序做成铁的。”
蓝鸢这时候从门外探头进来,手里举着手机:“刚收到的。那三家公关公司,一夜之间,两家注销了。”
屋里没人说话。江照晚走过去看了一眼,注销申请的受理时间是当天下午四点,督察组进驻专案组的第二天。
“动作真快。”她说,“切割切到公关公司头上了。说明什么?”
“说明我们这回,真打到有人肉疼的地方了。”老陈把老花镜摘下来,慢慢擦着镜片,“疼了才会跳。跳了,才有影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