祝明楼死在隔离审查的第十九天。
发现的是值班管教。早上六点半送饭,敲门没人应,开门进去,人躺在床上,被子盖得整整齐齐,脸色安详,像睡着睡着就没再醒。
宋宴赶到的时候,羁押区外已经拉了线。他站在门口先没进去,问值班管教:“夜里有什么动静?”
“没有。”管教的声音发紧,“我后半夜巡了两遍,十二点一趟,三点一趟。三点那趟我还看了一眼,他躺着,呼吸是匀的。监控你们自己调,一格不缺。”
监控是完整的。从昨晚熄灯到今早开门,画面里只有祝明楼自己。翻了个身,起夜一次,回来接着躺。没有人靠近过那间羁押室,门没开过,窗是封死的。
宋宴进屋,蹲在床边。死者双手交叠放在被面上,指甲修剪得很干净。他戴上手套,把右手抬起来一寸,翻过来看指缝。
无名指和中指的指甲缝里,各有一点淡黄的油渍。
齐凤仙死的时候,指甲缝里就是这个。
消息传回专案组,没人说“意外”两个字。都记得齐凤仙那桩案子的结论:无外伤,面带安详,指甲缝灯油。当时定的是点灯收魂,屋里要起一盏灯,要有灯油,要有持灯的人。
可这一间羁押室,没有灯。只有顶上一盏防爆灯,通电的,二十四小时监控里它一次都没闪过。也没有人进来。
“灯油自己长了腿?”贺沉舟在案情板前把两条案子并排写上,笔停了半天没落下去。
“不是灯油长了腿。”江照晚说,“是人不用进来了。”
贺松年下午验的尸。解剖结果出来,老头子在会议室坐了很久才开口,开口的调子比平时更闷。
“死因跟齐凤仙一样,肺功能的急性衰竭,但更怪。齐凤仙是吸入型的,油雾进了肺,肺里能找到油膜。这一个,肺里也有。可量非常少,少到常规检验都会漏,是雾化之后的残留。”
“雾化?”老陈问。
“雾化。”贺松年把一张检验单推到桌子中间,“这油不是泼的,不是点的,也不是抹的。是散成极细的雾,从呼吸道进去的。青油这条路子,祖上那点方子,现在被人拿去做成能飘的东西了。”
“能飘……”
“能在空气里走。”贺松年说,“齐凤仙那次,我们以为收魂得点灯。现在看,灯是老办法。新办法不用灯。油散进屋里,人睡着吸进去,魂顺着就出去了。指甲缝里那点油,是魂往外走的时候带出来的。没有持灯的人,没有火,没有器。人在门外,就能收。”
屋里安静了足有十几秒。
“投送途径呢。”宋宴先打破的,“雾进屋子,总得有个道。”
倒查羁押区,当天就查了通风系统。羁押区的换气全走一套独立风道,风机房在走廊尽头。案发前夜,风道“例行维保”,停机两小时,夜里一点到三点。
维保单调出来,签字的是一家设备维保公司。这家公司的合同,三个月前刚换过手。旧合同方退了,新接的这家,往上捋两层,捋到了一个熟悉的门牌。
总厅机关服务处。
“阚清的人。”贺沉舟把维保单钉到板上,“阚清是落了,服务处的旧部一个没动。他那只铁皮饼干盒我们起走了,他底下这张网,还在自己转。人抓了,网没破,网还在替灶上清账。”
“清账。”老陈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,“祝明楼是头一笔。他隔离审查十九天,眼看督察组要提他,他一死,嘴里的话全断了。齐凤仙那笔账还没清完,这回清到他自己头上。”
“那下一笔是谁?”江照晚问。
这个问题一出来,所有人都看向同一处。在押的污点证人,名单不长,可每一条都在板子上。接引使,在押。闵货郎,散了没抓到,另算。还有不在押的,霍承砚焚了窑契,周砚池坐过第五席。
“周老。”江照晚站起来,“他坐席那晚,灶上的人看了个正着。还有霍承砚,烧的是人家二十年的窑契。”
“不能等人家先动。”老陈当场拍板,“今天,把名单上所有人集中保护。周老、霍家、李棠,一个不落。地点不进档案,护卫从外市借,咱们自己人的名单里,知道的越少越好。”
命令连夜执行了。周砚池被安置进保护点的时候,老头子还发了句牢骚:“我一个坐过席的人,还要人保护?”护卫回他:坐过席,才更要保护。他不吭声了。
收尾是在清理祝明楼遗物的时候。
羁押人员的东西不多,一个信封,装着几样随身小物。江照晚按程序一件一件登记,登记到最底下,摸出一张照片。
老照片,边角磨圆了。全家福。祝明楼年轻的时候,站在一个女人旁边,怀里抱着个孩子,孩子两三岁的样子。
江照晚本来是按流程过一眼,目光落到那孩子脸上,停住了。
眉眼有点熟。她盯着看了几秒,把照片翻过来,背面一行钢笔字:小满,两岁生日。落款年份,是二十三年前。
她拿着照片出来,正碰上宋宴在走廊里。她把照片递过去,什么都没说。
宋宴接过来,看了一眼。他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像谁,你自己看。”江照晚说,“我第一眼看过去,以为是你小时候的照片。”
照片上那个两岁的孩子,眉毛的走向,眼睛下缘那道浅浅的弧度,跟宋宴像得不像话。当然也像祝明楼本人,那是他亲爹才该有的像法。
“档案里没有。”宋宴看了很久,声音是平的,“他结婚记录、子女记录,卷宗里全是空白。这女人是谁,这孩子现在在哪,一个字都没有。”
“故意留的白。”江照晚说,“一个在系统里藏了二十几年的人,最不能留的就是软处。照片不留底,孩子不入籍,姓什么都查不着。祝明楼把自己这条根,藏得比他的账还深。”
宋宴把照片翻回背面,看着“小满”两个字。
“灶上清账,”他说,“清得掉他,清不掉这孩子。人死了,账还在走。他这条根要是被灶上知道在哪,”
他没说完。江照晚接了下去:“那就先被我们找到。”
宋宴把照片装进证物袋,封口,在登记单上写:照片一张,待比对。写到“比对”两个字,他笔尖停了停,补了一行小字:优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