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动定稿会开了整整一天。
案情板上,五张照片排成一列。老陈拿笔一个一个点过去:“上席的,五个人。江照晚,周老,加三具假魂器,充‘缺席元老’。灶上验的是器,器说话,人不说话。周老压场,照晚听灶。这是里头的班子。”
笔往外一划:“外头三层。第一层,水面上,贺沉舟带医疗组,一条拖网船掩护,锚在外围一里,上席的人一出事,三分钟能贴上青杭号。第二层,水里,宋宴的蛙人组,泊在水线以下,船底进不去,但灶舱在水线以下,贴船听壁,比谁的眼睛都近。第三层,岸上,加的那一路,盯接灶的场子。第四路不在江上,在城里,蓝鸢的直播组,明面上做民俗纪录片,实为舆论预备,收网那一刻,全网同步。总指挥,我。”
“老陈你不上船?”贺沉舟问。
“我上船,谁坐镇。”老陈说,“程序战还没完,督察那边天天盯着。我在作战室,谁的章都能接,谁的电话都能接。船上出事,我在这头调人。就这么定。”
灶帖是那天晚上封的。
洲尾来的车把老舵手接进城,老头进了作战室,头一件事是看那张帖。帖子摊在桌上,舵语是江照晚写的,笔路还嫩。老头看了很久,没说改,只从怀里掏出他那块船蜡,就着烛火化开。
“帖面上的话,定了吗?”他问。
宋宴说定个短的。老头点头:“短的好。灶上的人不识字多,认的是意思。”
帖面上最后只落了四个字的舵语。江照晚写完,老头的船蜡一点一点浇上去,封口压平,再用他那支磨秃的铜笔在蜡面压了一道纹。
“借灶问路。”江照晚认出了这四个字,“老丈,这四个字,够客气吗?”
“水上人递帖,不能要,只能问。”老头说,“‘问路’两个字,进可探灶谱,退可全身。你要写个‘取’字,验帖的一眼就送你们上路。客气话,是保命话。”
蜡封好了,帖装进一只防水的油布筒。老头把筒交到江照晚手上,交完,站在原地没动,看着案情板上那五个人的照片,看了很久。
“我师父的名字,说好了。”他只说了这一句。
“第一件事。”宋宴说,“上船先找名灶,划名,再听灶谱。我们记着。”
散会前,做了一次全员盘点。点到的第一个人是江照晚。
“她的本事,到今天为止,三样。”贺松年替她念的账,“问骨,成。见字,初显,能认帖上的旧字,认不全。封魂,可施,阚清案那四件空器就是她封的。上席那晚,灶谱口传,一句不落,全靠她的深听。这一晚的量,比她听两件古瓷加起来还重。”
“代价呢。”老陈问。
“两鬓见白,一根一根的。失聪一次,二十四小时。”贺松年说得很慢,“这就是账。上席夜的深听,按现在的用法,是她入行以来最大的一次透支。聋不聋,白多少头发,我不敢打包票。”
屋里静了几秒。老陈看向江照晚:“换不换人,最后一遍。过了这个点,就不问了。”
“不换。”江照晚说,“这活只有我干得了,各位也都知道。账我认。”
没人再劝。老陈点头,翻页:“下一个,宋宴。”
宋宴自己站起来的:“阴瞳,横灯镇之后松动,没好利索。白天用,十次里有两次发花。夜里反而更清楚,蛙人组全在夜里作业,等于我这条伤,进了水正好是战力。风险是,深水加夜视,连用两个钟头往上,瞳压会出问题,出什么样,没试过,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是说,”贺沉舟慢慢开口,“水里那组最深的那个位置,只有你去得了,也只有你去最险。”
“对。”宋宴说,“所以医疗组多备一份眼科的急救包,在你们船上。”
江照晚在桌子那头一直没说话。散会以后,她在走廊里堵住宋宴,把两份体检报告拍在他胸口上。
“你的眼睛松了,瞒了我多久?”
“上个月体检查出来的。没瞒,是没来得及说。”宋宴把报告拿下来,“你两鬓的白头发,也是上礼拜我才数出来的。咱俩谁也别说谁。”
“我上席是定死的,你入水也是定死的。”江照晚盯着他,“茶凉那个约,还作数吗?”
“作数。我在船底,听你那盏茶,比在舱外听得还清楚。”宋宴说,“你管你的耳朵,我管我的眼,谁也别替谁省着。出了事,约里写了怎么办。”
“写了。”江照晚说,“先撤,再吵。”
两个人对看一眼,谁也没笑,可谁也没再绷着。
骨瓷案归档,是第二天上午办的手续。
归档摘要老陈亲自写的,念了一遍:李明烛一案,“人瓷俱活”,转入专案保护,看护等级一级。霍家,脱籍返还,霍承砚的窑契案销案。阚清体系,服务处旧网连根起,维保线、公关线、在押翻供线,全部并档。三起盗墓案,结。舆论战,平。
“未结的一条。”老陈念到最后,把笔搁下,“灶谱未得,灶将易主。上席,是唯一的口。卷宗归档,口不归档。”
摘要归档完,一份新文件送进了作战室,是码头那边转来的。
青杭号,六十年不靠岸的老驳船,下周,第一次申请靠岸泊位。泊位申请的落款单位,打印得工工整整:邺城民俗文化研究会。
“白手套换马甲了。”贺沉舟把申请单钉上板,“服务处塌了,人家一转身,成了民俗文化研究会。公章是新的,路子还是那条路子。”
“批不批?”有队员问。
“批。”老陈说,“人家申请的是正常靠泊,我们没有理由不批。批了,它才靠岸。它靠岸,才有开席那一晚。放长线,钩子他们自己挂上来的。”
傍晚,作战室只剩宋宴一个人。
他站在那幅占了半面墙的邺江全图前,手里一支红笔。从上游水库开始,一寸一寸往下画:锚地、泊位、渔村、洲尾滩、老港区、下游航道。水面的点,水下的线,岸上的圈,一层一层标上去。标到最后,笔尖落在青杭号申请的那个泊位上,画了一个圈,圈了两道。
圈完,他在地图下方空白处写了四个字,笔锋按得很重:
借灶问路。
写完他退后一步。门开了,江照晚端着两杯茶进来,把一杯放在他手边,自己站在旁边看图。
“行动名定了?”
“定了。”宋宴说,“老丈封蜡那四个字,我觉得好。咱们这一趟,本来就是借人家的灶,问一条六百年的路。”
江照晚顺着那条红线看下去,看到洲尾那一段,停住了:“给老丈报备了吗?行动名用了他的话。”
“报了。他就回了一句。”宋宴说,“‘名字起得好,人要都囫囵着回来。’”
两个人端着茶,把那张图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窗外天黑透了,邺江的方向看不见,只有城市东边一片模糊的灯。
江照晚喝了一口茶,忽然说:“下周这个时候,船就靠岸了。”
“嗯。”宋宴也喝了一口,“茶还热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