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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5章 泅吏

纸扎匠之女 书瑶 2152字 2026-10-02 12:33:23

下潜定在夜里一点。蓝鸢的直播镜头架在上游两里的江段,弹幕里满屏的“水鬼出来了”,江边蹲守的人群全聚在那一头。下游这段水,黑得干干净净。

宋宴带的人叫小赵,蛙人组里水性最好的一个。两个人贴着灯线下潜,五米,八米,十米。江底的能见度越来越差,全靠灯线引着。每过三米一盏灯,灯罩里的冷光在水里晕出一小团,像有人沿着江底撒了一把没点透的火。

“头儿,前面灯断了。”小赵在潜水电话里说。

宋宴的阴瞳在浑水里睁着,比光学镜片还清楚。灯线在前面三十米处断了一截,断口之后,黑的。他抬手示意贴底慢行,过了断口,灯又续上了,可续上的灯不在江底,斜着往上挑,挑向一团巨大的黑影。

沉船。一整条老货船,侧躺在江底,船身凿了几个大洞,洞口黑洞洞的。灯线绕着船身布了一圈,像给它围了道篱笆。

“声呐对得上,就是它。”宋宴对着喉麦报,“船身有凿痕,是人为沉的。灯线围着船绕了一圈,这不是航道,是警戒线。船是据点。”

“进不进?”小赵问。

“进。你守洞口,我进。”

舱室里比外头更浑。

宋宴从最大的一个凿洞钻进去,手电收进腰包,全靠阴瞳。舱里的东西渐渐从黑里浮出来:木架,成排的木架,架子上一层一层码着东西,码得整齐。他游近了看,是牌。指甲盖大的瓷牌,一片一片,用油纸垫着,捆成小捆。

名灶的余牌。转移到这儿了。

他刚看清第二排木架,舱里的灯,全亮了。

不知是谁触的,四壁的水下灯一盏接一盏地点着,光在水里乱搅,一片白。阴瞳最怕的就是这个——强光在浑水里一搅,他的左眼像被针扎了一下,眼前瞬间只剩一团乱晃的亮斑。他闭眼往边上退,退了不到半米,一张旧渔网当头罩了下来。

水下的旧渔网,是死物里最毒的东西。网坠沉,网口张开,人一沾就缠,越挣越紧。网脚缠上他的气瓶,勒进他的小腿,他整个人被拖得往下沉了半尺。他抽出腿上的割网刀,刀在水里被网线绊住了,只割开两根。

舱外小赵在电话里喊,声音都劈了:“头儿!你那儿灯全亮了!出什么事了?”

“渔网。”宋宴咬着呼吸器回,一字一字地挤出来,“别进来。你进来就是两张网。”

左眼废着,刀被缠着,网在收。他把阴瞳硬撑开,强光扎得眼眶里一阵胀痛,可睁开了就是能看见:网结的走向,一节一节全在他眼里亮着。他不再乱割,顺着结的走向,一刀,一刀,专挑收力的那几根主线。割断第五根的时候,整张网松了口,他整个人从网里翻出来,蹬着船壁弹出了凿洞。

出水的时候,他的左眼还在往外淌泪,止不住。

岸上的医监船里,贺沉舟把宋宴按在了担架上。

眼底镜看了足有十分钟,贺沉舟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。

“你自己看。”他把屏幕转过来,左眼的眼底影像,“黄斑区水肿,比上次进水又扩了一圈。宋宴,我把话撂这儿,再深潜一次,你这只眼睛就保不住。不是吓你,是量出来的。水下强光加浑水加阴瞳连开,你的瞳压已经顶到生理红线了。一次,就剩一次的量,这次还得省着用。”

“省着用我知道。”宋宴拿开挡眼的手,“先说正事。”

“正事也轮不到你的眼睛说。”贺沉舟把他按回去,“水下进舱这一趟,从今天起,除名。”

“沉船里的东西你还没听完。”宋宴说,“让照晚先说。”

江照晚这一晚上,一直坐在船舷边,掌心贴着船帮,共鸣石压在掌下,听水。

宋宴出事那几分钟,她隔着两条船都变了脸色。等人捞上来,她才接着听。沉船的舱室里,残响密得反常,一层压着一层,全是口令式的短句,听久了,调子就出来了。

“守灶。”“护牌。”“潮到。”“移灯。”翻来覆去就是这几样。

“泅吏不是打鱼的,也不是杀手。”她摘下共鸣石,揉了揉发胀的耳根,“那船舱里的残响,全是‘守’字打头的口令。开席夜那七个人,是他们的活儿没错,可那是顺手清的场子。这一伙人真正的差事,就一个:护灶。他们是傩面会的水路护灶队,灯线是警戒线,沉船是库房。我们今晚摸进去,等于踩了人家的院墙。”

“踩了院墙,主人露面了没有?”贺沉舟问。

宋宴闭着那只淌泪的左眼,半躺在担架上,开了口:“露了。”

他退到凿洞外的时候,那排灯还亮着。

灯阵的白光里,一个人从沉船的另一头游了出来,不快,稳稳地停在光边。两个人隔着一片浑水对望。那人脸上罩着一副软皮的面罩,见宋宴看他,抬手,摘了。

半张脸。左半边是好的,右半边全是旧灼伤,疤把眼角嘴角都扯变了形。

摘完面罩,那人朝宋宴抬了一根手指,竖在唇前。

嘘。

然后他打了个手势,冲身后一摆。灯,一盏一盏地灭了。灯灭到只剩最近的一两盏时,宋宴看清了,船身凿洞的暗处,一个接一个的黑影贴着船壁游走,收网,撤牌,撤灯。等人家的灯全灭了,宋宴的阴瞳里只剩一片浑黑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
“他冲我比‘嘘’。”宋宴在医监船上把这段说完,“意思很明白,他知道我是谁,知道我们来干什么,也知道我们看见了什么。他不拦,不杀,只是不让我再往下看。”

“为什么不拦不杀?”小赵不解,“他们水下打,咱们吃亏。”

“因为他知道我们每一步。”江照晚说,“灯阵是给我预备的,等的就是阴瞳下水。渔网收而不死,刀能割开,留的口子。他们今晚不是要人,是要送客。那位头目从头到尾,就没打算跟我们分输赢,他只打算拖时间。”

拖什么时间,搜沉船搜出来的东西给了答案。

泅吏撤得急,留下的不少:捆好没运走的瓷牌空壳一套,牌全起走了,壳留在木架上;一本册子,半本,纸页泡了水还粘得住字,是泅吏的名册,只记外号不记名,什么“白鲤”“老锚”“哑七”,一页十几行,翻了半本,人数不下百人。

压轴的是一张表。油纸包着的,就一张纸,手绘的邺江下游水路图,图上标着十几个点位,每个点位旁边注着两栏数字:一栏是水位,一栏是日子。

宋宴忍着左眼把表看了一遍,看到最后那一栏,日子全指向同一天。

“中元,大潮。”他把表摊在桌上,“邺江一年里水最大的那几天,中元前后有大潮,下游航道的水位能抬一米半。抬起来以后,走大船走不进的小汊子全能走。他们选好了,名灶的余牌,中元大潮夜,随水出江。”

“今天几号?”老陈问。

贺沉舟看了一眼日历,声音沉下来:“离中元大潮,还有六天。”

屋里静了几息。六天,要摸清一条上百人的水路护灶队,要盯住一段几十里的江面,还要想清楚在哪个口子收网。

“六天够了。”宋宴说,“他们要水大,我们要的正好也是水大。大潮夜,船队出汊,全在明水上走,那是他们六百年来第一次藏不进黑水里。”

“你的眼睛只剩一次。”贺沉舟一字一字说,“省给哪一晚,你自己定。”

宋宴把那张水位表折起来,指腹在那行“中元”上按了按,收进了证物袋。

“省给大潮那晚。”他说,“他们跟潮水赛跑,我跟着。”

作者感言

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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