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位表、班表、灯守的班志,三样东西并排摆在作战室的桌上。老舵手被接到城里来,就是为看这三样。
老头一件一件翻过去。水位表看得最久,手指顺着那行“中元”的日子移到表角,停在那小标记上。
“老灯塔的高程点。”他说,“画表的人,是行里的人。这张表,得背着这湾里三十年的潮,才画得出来。”他抬起头,“这湾,就是初沉处。”
“初沉处?”江照晚问。
“六十年前,名灶奠基。”老头说得很慢,像在把压了六十年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搬,“奠基不是烧香。是沉船。第一代底名,三百个名字,封进一条船,沉进湾底。船沉在哪儿,灶就立在哪儿。青杭号是后来才造的行宫,灶在船上走了六十年,根,一直扎在这湾里。”
“三百个名字。”老陈重复了一遍,“哪来的三百个?”
“灾年、兵年、荒年,水上收不上人的年头,船帮收的。”老头说,“自愿的多。一个名字换一家人六十年吃穿。名字沉下去,人家在上头好好活着,死了才来船上‘赴席’。也有不自愿的,那不提。”他把水位表推回去,“我师父没沉进去,是没赶上那一炉。他要沉了,倒省事。”
声呐船是当晚进的湾。
扫完第一轮,操作员把图像调出来,回头的脸都变了。老陈、江照晚、宋宴挤在屏幕前,看清的那一刻,屋里静了。
江湾的淤泥底下,卧着一艘完整的船。
不是残骸,是整船。船身、桅座、舱楼,轮廓齐齐整整,埋在泥里,只露着龙骨一线。船型细长,头尖尾方,操作员量了线型,报了个数。
“和青杭号同源。”宋宴说,“一个娘胎里的姐妹船。”
“青杭号是行宫。”江照晚轻声说,“这条,是祖灶。”
江照晚在岸上听了一整晚。
她坐在灯塔底下的礁石上,共鸣石贴着水线。老舵手陪她坐了半宿,没催,烟一袋一袋地抽。
湾底的残响,密得超出她这三年听过的任何东西。不是一段一段的声音,是糊在一起的一整片,像一锅烧了六十年的粥,滚着,翻着。她把耳力一点一点往里分,分出个数来的时候,手心全湿了。
“三百。”她说,“老头,你说的数,对上了。三百个名字,一个不少,还在船里。六十年,没散。”
老舵手磕了磕烟锅,半天没说话。末了问了一句:“暖着吗?”
“暖着。”江照晚说,“还唱着。”
老头点点头,望着黑漆漆的湾面,把烟锅收了起来。
打捞的事,第二天卡住了。
卡在纸上。老陈拿着两份文件在办公室里来回走:一份是刑诉法,水下沉船是六十年悬案和现案的核心物证;一份是文物法,沉船水下埋了六十年,够上水下文物的认定标准,打捞权归文物部门,专案组一分都动不得。
“我们一铲子下去,程序违规,全线证据作废。”老陈说,“文物局先下水,捞上来的东西走文物台账,犯罪证据链又断了。两头堵。”
“那就两头一起走。”贺沉舟说,“联合打捞。文物局出打捞队,报国家文物局审批;我们出专案组随船,同步固定刑案证据。一份船,两本账,程序各走各的,东西一起出水。我去跑文物局,当年齐凤仙案咱们的合作底子还在。”
跑了两天,批下来一条口子:可以联合,专案组随船人数受限,打捞窗口自定,报备即可。
时间成了新的难题。水文台给的潮汐表摆上来,能下湾作业的窗口只剩一个,中元大潮前最后一个大退潮期,前后三天。三天之后,潮水一起,湾底作业全停。
三天。泅吏出江的中元大潮,就在这三天的后头。打捞窗口和灶上的出江计划,头尾相撞。
“撞就撞。”宋宴说。他的左眼还蒙着,摘了眼罩也没法下水,可人一直在作战室里,“我们把话说透:打捞这三天,泅吏必然搅局。祖灶是根,六百年的根出水,等于灶上塌了半边天。他们护青杭号护了六十年,不会眼看祖灶出水。灯线、水鬼、泅吏、那位半张脸的头目,全会在湾里等着我们。打捞行动,从下水那一刻起,就按遭遇战准备。”
“遭遇战就得有人带水路。”老陈说,“宋宴的眼睛,”
“不下去。”贺沉舟一步不让,“他只上指挥船。”
“那水路的眼睛,谁来当?”老陈问。
没人接话的时候,门口有人开了腔。
“我来。”
老舵手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,肩上还挎着他那个补了一半的网袋。满屋子的人回头。
“六十年前沉船那晚,我在青杭号上掌舵,船是我看着沉的。”老头走进屋,把网袋放在桌上,“这湾里的水路、泥性、流口,我闭着眼都认得。你们的人是兵,不是船帮,湾里哪儿能走哪儿是陷泥,你们不懂,泅吏懂。有我带路,这一仗才有得打。”
“老丈,您七十五了。”老陈说。
“我给青杭号掌了六十年舵。”老头说,“它沉的那一炉我没拦住。这最后一程,我给它带路。你批不批,我都是要上船的。”
屋里静了几息。老陈看着老头,又看看桌上那卷宣纸剖面图,最后点了头。
“批。船帮顾问,随指挥船。”
散会的时候,江照晚追上老舵手,把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——是老头的船蜡,封灶帖剩的那半块。
“上船带着。”她说,“六十年前那炉火,这回让它见见光。”
老头掂了掂那半块蜡,揣进怀里,拍了拍。
“后天退潮,打捞队下水。”他说,“我这舵,等这一晚,等得头发都白透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