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捞前夜,宋宴和贺沉舟在栈桥上吵了一架。
“探舱这一潜,就是最后一潜。”贺沉舟把体检单拍在缆桩上,“你自己挑的,省给大潮那晚。现在改成前夜?宋宴,账不是这么算的。”
“账不是你这么算的。”宋宴说,“明天打捞队一进湾,遭遇战当场就开。灶舱里什么情况我们一无所知,门朝哪开、锁在哪、里面有什么,全靠猜。带一群人摸黑进灶舱,那才叫拿眼睛换。我今晚一个人,走一遍,把路趟明,明天大潮夜我只在指挥船上看,不下水。这一潜是替那一晚省的。”
“探完呢?你左眼明天还想不想睁?”
“探完我上医监船,躺着。”宋宴已经往身上挂气瓶了,“你盯着,全程盯着。疼了我喊,不喊就是能撑。”
贺沉舟盯着他看了半天,最后骂了一句,转身去调医监船的灯。这话就算批了。
退潮在夜里十一点起。湾里的水一分一分往下让,古驳船的龙骨在声呐屏上离水面越来越近。
宋宴顺着老舵手指的水路下潜。老头在指挥船上守着声呐,嘴里一路报着:“左前方陷泥,贴右走。过了流口,直下。”这条道,六十年前他掌着舵走过一遍,今晚倒着再走一遍。
十分钟后,古驳船到了。
近看比声呐上更沉。整条船半埋在泥里,船身的木头泡得发黑,可轮廓一点没散。舱楼开着,宋宴顺着老舵手报的舱位,一舱一舱地过。货舱是空的,六十年的淤泥积了半舱。过第三道舱壁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
一扇铜门。
门嵌在舱底最深处,铜色发乌,门面上錾着一圈纹路,纹路的正中,是一个锁孔。方形肩的锁孔。
宋宴从防水袋里取出那把油壶钥匙,对着门比了一下。不用插,肩对肩,齿对齿,严丝合缝的一副形。
“找到了。”他对着喉麦说,声音压得再稳,也听得出那一下的分量,“第二口灶。就在祖灶的舱底。钥匙对得上。”
铜门没有锁死。钥匙进去,转到一半,门开了。
灶舱比青杭号上那间小,可齐整得多。四壁的木架上,嵌着瓷牌,三百块,一片一片,码得像蜂房。他的阴瞳在浑水里睁着,把整个舱扫了一遍,扫到舱中央的时候,又停了。
灶舱正中的石座上,供着一块石头。
巴掌大,通体黑,没有字,没有纹,就是一块磨圆了的石头。可宋宴的阴瞳落在它上面的时候,眼睛里是花的——那块石头的“底”,比整间舱都深,像一眼望不到头的井。
“舱中央有一块石头,无字的。”他报,“老丈说过,灶眼原件。名灶的心,就是它。”
三百块瓷牌,围着这一块石头,嵌了六十年。
“照晚,听得见吗?”
“在。”江照晚的声音从水下电话里进来,隔着一条船,她的共鸣石贴着水线,“舱里的动静,我收到了。宋宴,别碰石头。三百年……”她停了一下,改口,“六十年,三百个名字全在这块石头上温着。你一动灶心,满舱的牌同时醒。现在拆灶,等于把三百个魂一锅端。”
“我不拆。”宋宴说,“钥匙插了,门开了,东西全在。今晚只探路。拆不拆、怎么拆,明天开会说,得先有接魂的方案,人接不住,灶不能动。”
他把钥匙从锁孔里退出来,收回防水袋。就在钥匙离孔的那一息,舱门口的水,暗了一下。
一个人堵在铜门口。
软皮面罩,水中灯光扫过去,右半张脸的旧疤在水里泡得发白。泅吏头目。他不知在水里守了多久,就贴在门外的阴影里,等宋宴把该看的看完。
两个人隔着一舱的水对望。
宋宴的手按在腰间,没动。头目也没动,两只手空着,摊在水里,摊得很慢,让他看清楚,没有家伙。
然后头目抬手,比划起来。手势很慢,一套一套的,是船帮的老手语。宋宴在水下电话里给江照晚同声翻译,翻到一半,他自己停了。
头目先指了指舱壁上的三百块牌,又指了指宋宴,再指了指水面,上头,岸上,官面。
“他说,灶基出水,”宋宴一字一字地翻,“全城吃灶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贺沉舟的声音插进来。
“这三百个名字不是死物,是一炉温了六十年的火。”江照晚在水上接着说,她的声音也放慢了,“灶一拆,接不住,这一炉东西就散进江里、散进城里的水里。灯吃魂,灶吃名,这一炉要是散了,它自己会找新的灶。全城的灶台,家家户户的灶。老辈的说法,叫全城吃灶。”
头目看着宋宴,又比了一轮。这一轮短,指牌,指心口,然后两个手掌合在一起,再摊开,做递过去的样子。
“他要什么?”贺沉舟问。
“他要保证。”江照晚说,“我在水上也收到了,他的手势里有船帮的‘托’字。他护了这炉火半辈子……他的意思是,官面只要保证,三百个底名,‘名归其主’,一人一个名,还到各家各户去,他就交灶。不抵抗,交船,交灶心石,全交。”
“名归其主?”贺沉舟在水上愣了一下,“归什么主?”
没人接话。这个问题一出口,满线的频道都静了。
静了半晌,江照晚的声音才回来,回来的时候,哑了。
“归不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刚在水上听了一整遍。”她说得很慢,“老丈说过,那三百个名字,是灾年、兵年收上来的。自愿的多,可那年头自愿的人家,也是漂的、散的、绝的。六十年过去,这三百个名字里,我往下听,能听出姓氏的,不到十个。剩下的,六十年前沉下来的时候,就是无名氏。水路上捡的人,登记就一个‘某’字。名归其主,主,没有了。”
“记录呢?档案?”
“船帮的账,六十年前跟着旧灶沉的。”江照晚说,“名册我们在沉船里找过,泡烂的泡烂,空的空。三百个名字,一大半连个能还的家都没有。”
头目在水下等着。等了很久,不见答复,他松开了搭在门框上的手,退了半步,冲宋宴比了最后一轮。
这一轮只有三个动作:指天,指水,然后五根手指张开,收拢,再张开。
“大潮夜之前。”宋宴翻,“给我答案。”
比完,头目转身,贴着舱壁滑出去,进了舱外的黑水里。宋宴的阴瞳追着他看,看了十几米,那道疤脸的身影贴上江底的淤泥,一动,就没了。像沉回了泥里。
宋宴出水的时候,左眼已经睁不开了。
医监船上,贺沉舟没说话,先做了眼底检查,做完把仪器收了,坐下来,半天只说了四个字:“还剩半次。”
“够了。”宋宴蒙着眼躺着,“明天我在船上看,不下去。今晚这一趟,值。”
值不值,天亮自有分晓。作战室的灯亮了一夜。案情板上,三百这个数字写在正中,底下画了三个问号:接魂的方案怎么搭,无家的名字归到哪去,大潮前怎么给水里那个人一个答案。
老舵手最后到,站在这块板子前看了很久,看的是那三个问号。
“我们船帮有句老话。”老头说,“水上死的人,没名,就借水叫名字。这一炉无名的人,六十年了,天天在唱。你们要真想给他们归处,”
他伸出手,在“三百”那个数字底下,又添了一行字。
“先听清楚,他们自己想叫什么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