复名室设在专案组的顶楼,原来是间档案室,腾出来摆了三百个牌位格。每格一块瓷牌,每格一张待填的复名卡:真名、乡音、手艺、籍贯,四栏空白。
规程是江照晚和贺松年一起定的:她问,共鸣石压牌,把残响里的名字、口音、营生一句一句问出来;录档员同步记录;文物局的人拿记录去比对族谱、船工名册、县志,交叉验证,验上一个,销一个号。三百块牌,一个一个来。
第一天问完了十一块。第二天,九块。不是慢,是每一块都得听透,有的名字残响里报得爽快,有的要听上半个时辰才吐出半句,那些是最沉的,名字在灶里被煮得太久,煮得自己都忘了自己姓什么。
宋宴蒙着左眼坐在她手边,逐牌记录。他不劝她停,只在每问完一块的间隙,把温水递到她手边。
第五天,问到了第七十牌。
晚上收工的时候,蓝鸢进来看她,看见她的头发,愣在了门口。两鬓全白了,白得透亮,一天一夜之间白上去的。蓝鸢张了张嘴,没说出来,退出去找了贺松年。
贺松年进来,掰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,又搭了脉,脸一路沉下去。
“照晚,停三天。”
“停三天,大潮就到了。”江照晚说,“头目等的是答案。三百个名字问不完,答案就不完整。”
“你的账我给你算过了。”贺松年一字一字说,“问一块牌,深听一刻钟。一刻钟的耳力透支,正常人三天缓不回来。你现在是连着透,头发是第二个警报。第一个警报,开席夜的鼻血。第三个警报是什么,我不说你也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所以我在跟时间赛跑。贺老,你只要答应我一件事,第七十块往后的每一块,问完你就进来搭一次脉。脉不对,我当天停。”
贺松年盯着她看了半天,从兜里摸出个小本,坐到了角落里:“那就按这个来。我就在这儿。”
第八天,问到了第一百五十牌。
鼻血是午间来的,止不住,纸巾一沓一沓地换。贺松年进来,没搭脉,直接把共鸣石从她手里拿了。
“今天到此为止。”
“还有一百五十个。”江照晚仰着头压鼻血,声音闷在纸巾后面,“贺老,我停了,他们怎么办?他们等了六十年,就差这最后几天。”
“你要是倒了,”贺松年说,“后面那一百五十个名字,就永远没人问了。你的耳朵是独一份的,没有第二双能接。你倒下,就是三百个名字陪着你一起烂在牌里。这账,你自己算。”
屋里静着。宋宴站起来,走到她身后,把她的手从桌上拿起来,按在自己掌心里。他左眼的纱布摘了,眼睛睁着,看不太清东西,可他看着她。
“分两班。”宋宴对贺松年说,“上午三块,下午三块,中间强制歇两个时辰。贺老守脉,脉一乱当天停。照晚,答不上的牌放最后,先把报得出名字的问完。”
贺松年想了想:“能接受。江照晚,你点头。”
江照晚隔了半晌,点了头。
一百五十块牌之后,案子的全貌开始一块一块地合拢。
问出来的名字,一牌一牌进档,进档的同时也进了一间挂着邺江六十年来水系图的屋子。老陈带人把三百个名字的籍贯,一个一个往地图上钉。钉到两百的时候,图上的钉子连成了片,全落在邺江上游的山乡水路,六十年前,正是发大水的那一片。
再叠上时间,事情全对上了。
六十年前,邺江大水,下游的州城淹了半座。灾后,官面上要“镇水安澜”,几个乡绅凑了钱,请了一位“高人”。高人的方子是老方子:以名镇水,沉名祭江。三百个船工的名字,一人一个,封进驳船,沉进湾底。水退了,人心定了,官绅们分了“安澜”的功劳,各回各家。
“高人没走。”江照晚在案情会上,把最后几块残响里听来的东西拼给全屋的人听,“他沉船之后回来看过一次灶。他发现,三百个名字在水底没有散,被灶基温着,聚着,齐齐整整。镇水的祭器温着三百个名,他看出来的不是‘灵验’,是‘火候’。他试了一炉,把一个名字‘煮’了。煮出来的东西,能续人的命数。”
屋里没人说话。
“第一个长生灶,就是这么来的。”江照晚说,“以名镇水是真的开头,吃名续命是偷来的后半段。灶系和灯系,我原来一直当两条线查。到这儿合上了,灯烧油,灶吃名,路数是一路的,都是席。都是给座上人备的席。那位高人,就是初代递油者的上家。六百年灶谱,六十年长生灶,头和尾,都从他手里过。”
“这个人,还活着?”老陈问。
“六十年前活着。”江照晚摇头,“活没活到今天,牌里没说。灶上的事,问到座上人,残响就哑。”
陈阿水的复名档,是第一个走完全流程的。
文物局那边比对上了:上游陈家坳,族谱上有这个人,十五岁,随船帮下山,六十年前七月沉江。人事档案里又补了一笔,市档案馆调出的旧户籍底册,陈阿水的姐姐陈氏,嫁到州城,育有一子,随母姓。
小满的外婆,就是陈阿水的姐姐。小满本姓陈。
档案送到江照晚手上的时候,她坐在复名室里,把那页纸看了很久。小满案是她入行的第一案,江母案是她背了一路的债,名灶案查了她整两年。三桩案子,隔着六十年,在陈阿水这一块牌上,头一次合成了一个环。她把档案放进牌位格,轻声说了一句:
“阿水,家里对上了。你外甥女的事,也快了。”
最后五十块牌,问得最慢。
这些是残响最沉的,名字煮得最透的。江照晚一块一块地问,有几块,问一个名字要大半个时辰。宋宴全程坐在她手边记,两个人一问一记,从天黑到天亮。她的一头黑发在这几天里白过了肩,宋宴的左眼在那晚的阴瞳里落了病,看东西总蒙着一层雾。两个人并排坐在灯下,一个满头白,一个半只眼,谁也没提。
倒数第十块牌的时候,宋宴忽然低声开了一句口:
“剩最后这几块,留着我陪你问完。”
“你耳朵不行。”江照晚说。
“我不问。我陪你。”宋宴把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,“你问,我记。问完最后一块,我背你回家。”
第三百块牌,是在大潮夜的前一天傍晚问完的。
残响浮上来的时候,全屋的人都站起来了。这一块煮得最透的牌,最后吐出来的名字,是个水路女人,问出名的时候,她的残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像卸下了挑了一辈子的担子。
共鸣石从牌上拿开的那一刻,屋里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灶温,归零了。
三百块瓷牌,一牌一牌凉透。就在凉透之前,最后一息,满室的残响齐齐地响了一声,三百个声音,一个调子,不高,不乱:
“名字回来了。”
然后,静了。真正干净的静。这间屋子,从第一块牌进门起,耳力里就从来没有静过,三百个名字温温地唱了六十年,这会儿全散了,散回了各自的档案袋里。
技术员确认了灶温读数。录档员合上第三百张复名卡。不知是谁先鼓的掌,掌声在屋里响起来,一圈一圈的。
江照晚坐在原地,抬起手,想去够桌上那块共鸣石。
手到一半,眼前黑了。
掌声还没落,人先歪了下去。宋宴抢在她落地之前接住了,抱着人喊贺松年,喊到第二声,嗓子劈了。贺松年冲进来,掰开她的眼皮,搭脉,十几秒的工夫,脸上的汗下来了。
“叫车。现在。”
他一边掐着她的人中,一边冲门口吼,吼完低头,贴到她耳边,又把声音压下来,压得只剩气音:
“丫头,撑住。三百个名字你都还回去了,自己的,账还没还完。”
担架抬进来的时候,江照晚的眼皮动了一下,没睁开。宋宴抱着她上车,车灯把复名室的门口照得透亮——屋里三百个牌位格空着,格子上三百张复名卡,一张不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