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站,城东老戏台。早上六点到。
戏台有年头了,歇山顶,台口朝南。蓝鸢带着直播组先架机器,公告是头天晚上发的:联合行动,依法清查涉案民俗场所。围观的街坊在警戒线外站着,人不算少。
灶在台基底下。
老戏台的台基是空的,一层暗仓,从前放行头、放刀枪把子。技术科的人掀开台板,江照晚第一个下去。手电一打,她就站住了。
灶在暗仓正中,青砖垒的,一人高,形制跟青杭号上那口一模一样,可灶壁是光的。
瓷牌,一块都没有。整面灶壁的牌位,被人齐齐整整地揭走了,揭得干净,连挂架上的油纸垫子都收了。灶膛里的灰,还在。
江照晚把手掌按进灶灰里,停了几息,收回来。
“灰还温着。”她说,“不是余温,是温的。搬家的人走,不超过三天。灶灰的热气要散透,得三天往上。”
“三天。”贺沉舟蹲下来,用取样管装灰,装了六管,“三天前,正好是泅吏头目登岸投案那天。前后脚。我们前脚收他的册子,人家后脚就开始搬灶。”
台基上头,宋宴站在台口,左眼眯着往台下看。他看了半天,忽然开了口:“台前的场子,泥地上有印子。”
技术科下去拓印。印子很浅,是拖拽的痕迹,从台基暗仓的侧门,一路拖过场子,出了后巷。拖痕的两头,有轮子的辙印,窄辙,是小板车的。
“小板车,走后巷。”宋宴说,“不用船,不用大车。搬家的人熟这一片,知道哪条巷子几点没人。”
“灶搬到哪儿去了?”蓝鸢在直播镜头外问。
没人答得上。空灶立在暗仓里,直播镜头扫过去的时候,弹幕刷了一片问号。
第二站,河下街祠堂。当天下午。
祠堂姓沈,是河下街的老大姓。沈家的族长七十多岁,拄着拐出来交涉,听明白来意,脸都白了:“祠堂底下有这种东西?我们沈家年年在这儿祭祖……”
灶在祠堂后进的夹壁里,比戏台那口藏得深。开夹壁用了两个小时,开出来,又是一口空灶。
灶壁的牌,整墙揭走,灶灰尚温。跟戏台灶一模一样的手法,一模一样的干净。
不一样的是,这口灶的灶膛里,贴着一张纸。
黄纸,边角裁得齐整,贴在灶膛内壁正中,四角用米浆粘的。江照晚凑近了看,纸上有字,四个,写的是一种符号,不是汉字,是点、横、圈拼出来的记号。
“舵语。”宋宴说。他凑不近,眯着左眼远远地认,“洲尾学的那些字根里有。我一个一个认,点横圈,横点……‘灶随水走’。”
“灶随水走。”江照晚把这张纸小心揭下来,装进证物袋,“这是留给谁看的?”
“留给下一个来搬灶的人。”贺沉舟说,“七个灶,不是一个班子搬的。各搬各的,搬完一口,给后头的留路标。这四个字,是搬迁令,也是行程单——灶,顺水路走。”
“水路,大潮。”江照晚把证物袋举起来对着光,看着那张黄纸,“他们没改计划。开席夜、跳江、投案,出了这么多事,出江的主意一点没动。七口野灶拆下来搬上船,等中元大潮,抬水出江。目标还是外海。”
真正让屋里人沉下来的,是当晚的听骨。
灶灰取样回来,江照晚在实验室里,把共鸣石压在灰样上,一格一格听。戏台灶的灰里,残响稀,可有一段,她捞了三遍才捞全。是搬灶那伙人的话,就一句,压得很低:
“带不走的名字,就地煮了。”
她抬起头的时候,实验室里的人都在看她。
“搬灶的时候,牌是揭走了。”她说得很慢,“可牌上的名字,揭不干净的,会掉。掉在灶灰里的,沾在灶壁缝里的,这些‘带不走的’,他们没留。就地,煮了。煮进灶灰里,一把火,烧散。”
“烧散了的名字去哪儿?”蓝鸢问。
“没有去处。”江照晚说,“煮散了,就是没了。魂的第二次死。”
屋里静了一阵。蓝鸢低头,在本子上把“煮了”两个字写下来,笔按得很重,纸背都透了印。
“所以空灶不是无伤扫尾。”贺沉舟把两处灰样的报告合上,“每一口空灶底下,都垫着一层煮散的名字。七口野灶要是全搬空,我们扫出来的就是七座灰坑。”
贺沉舟的灰样报告,第二天出了第二条结论。
两处灶灰送去做了同位素断代。结果出来,戏台灶的灶龄,四十多年;祠堂灶的,二十七年。他又把泅吏头目指认过的另几处野灶,按灶龄排了个序。
七个野灶,灶龄参差,最老的一口快六十年,跟祖灶同辈;最新的一口,只有三年。
“三年。”贺沉舟把报告拍在桌上,“这灶是三年前才垒的。也就是说,傩面会近几年还在私设新灶,灶的体系,一直在扩。我们原以为端了青杭号、绞了祖灶,端的是六百年的老家底,实际上人家一边丢老家底,一边铺新摊子。铺到什么地步了,咱们手里没数。”
“灶在扩,席要开。”宋宴说,“灶谱那行小字,‘灶沸之日,灯自燃’。多一口灶,引信上多一个火头。”
蓝鸢的行动,是在当天晚上铺开的。
她做了条科普视频,不发案情,只讲民俗:“老辈的‘名灶’长什么样,怎么认”。视频里她画了灶的形制:一人高,青砖,灶壁带牌位格,灶膛圆肩,设在人流旺的场所底下或夹壁里。她把七处已公布点位一笔带过,重点教人“怎么在自家周边发现类似的东西”,结尾加了一句官方口吻的提示:发现疑似,勿触碰,打专线。
视频当夜破百万播放。
四十八小时,专线进线十一条。有说老家地窖里砖台子对得上形制的,有说旧码头仓房底下有暖墙的,有两条是虚报,三条是老坟的供台,剩下的,一条一条排。
排在第三路的,是金贵的那条。
线索来自北门城隍庙的守庙人。
城隍庙是七个野灶点之一,本来就在清剿名单上,排第三路,计划后天动。可守庙人是自己打的专线。老头六十多岁,庙里守了三十年,电话里的声音发抖:
“你们说的那个砖台子,庙后有。后殿夹墙里,我三十年前守庙就看见过,历来当它是老香案。前几天夜里……前几天夜里我起夜,听见夹墙里头,响。像有人烧火,又像好些人在里头念经。我不敢看。你们的视频一来,我对上号了。”
第三路的人连夜上门核实。夹墙的位置、砖台的形制,照片传回专案组,贺沉舟比对完灶谱附录的记载,抬起了头。
“对得上。城隍庙灶,在原位。”
“在原位?”老陈从板子前转过身,“戏台搬了,祠堂搬了,庙里的没搬?”
“守庙人天天睡在庙里。”江照晚看着照片,“守灶人动这口灶,得避开一双眼睛,得开夹墙,得进出庙门。三天,没来得及。也可能,排的班还没轮到它。”
老陈在板子上把“城隍庙”三个字圈了起来,圈得很重。
“轮不到它了。”他说,“明天一早动这口。这回不是空灶了——牌在,名字在,守灶的,说不定也在。照晚,你的耳朵,明早是主角。”
“主角当得起。”江照晚把共鸣石从桌上拿起来,掂了掂,“庙里那口灶温了三十年,今晚我先听一遍灰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