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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3章 庙灶

纸扎匠之女 书瑶 2373字 2026-10-02 12:33:23

城隍庙在北门里,一进的旧庙,正殿供着城隍爷,两廊列着判官。守庙人姓佟,六十出头,就是打专线那个老头。

专案组天没亮到的。庙门开着,佟守庙人站在门口,没拦,也没让,手里攥着一串钥匙。

“灶在后殿夹墙里。”他说,“我领你们去。就一条,灶里的东西,你们动之前,先跟我说清楚,怎么动。”

后殿的夹墙开开,一道暗间,两尺宽。灯打进去,灶就在暗间正中,青砖的,一人高,灶壁的牌位格上,瓷牌嵌着。

十九枚。一块不少。

宋宴在暗间口站了一会儿,冲手下摆手:“先不动。封存现场,请示。”他回头找守庙人,“佟师傅,这灶,您守了三十年?”

“守庙三十年,守灶,也是三十年。”佟守庙人坐在殿前的门槛上,认得很干脆,“我师父传给我的。他说,这是本庙的香火根,天天上心,夜夜看着,别叫外人动。我看了三十年。灶温没断过,我夜夜来摸一回砖,砖是热的,我就睡得着。”

“您知道砖为什么热?”

老头隔了半晌,点了头。

“知道个大概。”他说,“里头有名字。谁家的名字,我不全知道,可我知道有。头几年我不敢问,后来我娘病重,我自己……我自己也去问过我师父。我师父说,名字放进去,人得安生。”

“您娘的名字,放进去过?”江照晚问。

“放了。”老头说,“放了十九年。我娘后来走的时候,走得安稳。我信了。”

十九枚瓷牌起取,是当天上午的事。起牌之前,佟守庙人拦在了暗间口。

“你们要拿走,先等一等。”他说,“等人进来。”

“等人?”老陈皱眉,“这是涉案物证,不是庙里的物件。”

“灶里的十九个名字,十九个全是街坊的。”老头说得很稳,不吵,不闹,“你们当官的一句‘依法起走’,抬脚就走了。街坊明天进庙,发现灶空了,砖凉了,出了事,谁管?我把丑话说前头:名字动不得。动了,人心不安。”

“怎么个不安法?”宋宴问。

“这十九个名字,不是抢来的。”佟守庙人抬起头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是人自己送进来的。东头赵家的儿子,病了八年,送名求安;南巷孙家的闺女,三岁上没的,名字送进来,家里图个念想;还有几个孤老,无儿无女,把自己名字放灶里,说往后走了,庙里给收着。你们讲灶吃名,可这十九个,灶一口没吃。温着。温了十几年,一个没少。这叫香火,不叫案子。”

这话一出,殿前静了。随行的队员你看我我看你,没人接得上。

“按你这么说,”宋宴开口,“这灶是行善的?”

“我识字不多,讲不出大道理。”老头说,“我就守着一样:来送名的人,个个是哭着来的,个个是笑着走的。三十年,我没见一个回头来找灶要名字的。”

辩论是当场吵起来的。

“自愿?”贺沉舟把话接了过去,声音不高,可一个字一个字压着,“佟师傅,我问你,来送名的人,是什么样的处境?重病、丧子、独居。人生走到绝处的人,你来告诉他:把名字寄在灶里,就能安。他信了。他为什么信?因为他已经没有别的可信了。这不叫自愿,这叫趁虚。”

“趁虚?”老头也来了劲,拄着膝盖站起来,“那你们官家怎么不去趁?重病的人,你们去了几回?丧子的家里,谁登过门?独居的老太,冬天摔在屋里两天没人知道,是庙里上香的邻居给发现的!灶收留他们的时候,你们在哪儿?”

“我们不在,是我们的账。”贺沉舟说,“可灶也不是善堂。佟师傅,你知不知道这些名字最后去哪儿?温着,温着,等哪一天灶上开大席,齐沸,一锅端走。灶收名的时候可没跟送名的人说这一条。人把名字寄在你这儿求安,你转头让人家进了灶谱的账。这不叫香火,这叫押。”

老头张了张嘴,没顶回来。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着,攥了很久。

江照晚一直没说话。这时候她走过去,在老头对面的门槛上坐下了。

“佟师傅,我不跟你辩。”她说,“辩赢了输了,都不解决事。我就问你一句,这十九个人,你愿不愿意,让他们各自家里,把名字领回去?当面领,一个一个领。”

老头愣了一下:“领回去?”

“灶温不温着,是他们家自己的事,往后有别的法子安。”江照晚说,“今晚,你把人请来。名字还在,我当场还。你先看看,人领名字的时候,是高兴,还是不安。”

老头盯着她看了半天,起身出门,挨家挨户叫人去了。

夜里,城隍庙的正殿点了灯。

十九户人,到了十七户,两家在外地,电话里候着。街坊能走动的全来了,殿里殿外坐满了,蓝鸢的直播架在殿外廊下,没进门,镜头对着一炷香,解说压着声。

江照晚一枚牌一枚牌地问。这十九个名字,跟江湾那三百个不一样——牌上有名,家里有人,问起来快,可每问一个,就是当着一家人的面,把一个名字从灶里请出来。

“赵长顺,五十三,木匠,病榻八年。”她把第一枚牌从灶格里请出来,双手递给赵家。赵家儿子接牌的时候,两只手抖,接过去就给牌磕了一个头,殿里一片压着的抽气声。

一个一个问下去。问到第十一枚,是孙家闺女的名字,孙家媳妇接了牌,抱着,坐在殿角不出声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
问到第十五枚,殿前排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,忽然出了声。

“等等。”他站起来,脸涨得通红,“那……那枚是我的。牌上是我。”

江照晚把第十五枚牌捧起来,走到他跟前。汉子盯着牌看,看了一阵,蹲下去,蹲在地上,捂住了脸。

“我送名那天,”他的声音从指头缝里出来,断断续续的,“不是求安。我那天是……是想着,把名字送进去,我这个‘人’,就算交代了。家里那时候塌了账,我想走绝路的。庙里师父说,名字放灶里,人就能卸了。我把名字一放,回家躺了三天,人缓过来了……缓过来以后,我就没敢再想那事。我这些年,一直当自己是死了的人,凑合活着。”

他抬起头,看着江照晚手里的牌。

“今儿听我自己的名字……当着满庙的人,被你还回来。”他站起来,伸手,接了牌,“我这算……我这算又活了一回。”

殿里没人说话。老陈在廊下站着,把这一段从头听到了尾。

十九枚牌,当夜还完。存档、移交、公证,一样不缺。

宋宴在立案记录上,把定性写死了,念给满庙的人听了:以民俗之名收名,以心理之名害命,这不是民俗,是猎场。专吃绝境里的人。

佟守庙人听完了,没再辩。他进屋,捧出一摞东西,用蓝布包着——是他的守灶日志,三十年,一本一本,全在。

“从头到尾,都在里头。”他说,“哪天谁来的,送的什么名,我师父怎么交代的,我怎么记的。你们拿去。就求一样,判的时候,给这些送名的人,留个体面。他们……他们真是走投无路才来的。”

“体面留。”宋宴接了日志,“账也照算。您守灶三十年,知情不报,这一条,您得跟着走一趟。明早的车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老头点头,回屋收拾了一个小包袱,出来坐在门槛上等天亮。

日志连夜整理。三十年,二十七本,来送名的人、日子、名目,记得比户籍还细。

贺沉舟一本一本地翻,翻到最后那一本,翻到末页,停住了。

末页有几行近年批注,不是佟守庙人的笔迹。批注记的是灶温的读数、牌位的增减,一年一笔,笔迹瘦硬,收笔带钩。贺沉舟把这页拍照,连夜比对了泅吏头目交代的四个在逃守灶人的笔迹样本,早上五点,结果回来了。

四个在逃守灶人之一。同手。

批注没有落名,只在末行底下,署了两个小字,是化名:

秋实。

“秋实。”宋宴看着照片,“春华秋实。守灶人藏了名,藏得还挺讲究。”

“灶谱附录七处灶,他管的这处,是唯一没搬成的一处。”江照晚把日志合上,“也就是说,这个‘秋实’,现在人还在城里,还没走。大潮出江的船,还没等到他。”

老陈在板子上写下“守灶人候选,秋实”,回头问:“在逃的守灶人还有四个。一个在灯塔线候着,一个蹲在这名字后头,还有俩,散在剩下几处灶里。天亮以后,查。”

第93章完

作者感言

书瑶

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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