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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4章 秋实

纸扎匠之女 书瑶 1994字 2026-10-02 12:33:23

守灶日志批注的原件,从城隍庙连夜送回了专案组。第二天上午,技术科把那几行批注做了放大复制品,钉在案情板上。

江照晚看笔迹,是在上午十点。看完她没说话,把照片拍了,发给了一个人,她妈。

江锦书下午到的。五十岁的人,头发花白了一半,进了专案组的大门就有点发紧,一路攥着女儿的胳膊。她是被保护着的人,两年了,出门有队里的人跟着。可这次是女儿叫她来的。

她站到那几张放大的批注前,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,脸色当场就变了。

“这是秋生的手。”她说。

“妈,你看清楚。”江照晚扶着她,“这是守灶人的批注,倒着刻的字根。你确定?”

“我烧了半辈子纸扎,铺子里谁的刀我认不出来。”江锦书的手指悬在那行字上头,抖着,不敢碰,“秋生是左撇子。左手写字,字是倒着刻的,刻出来的字,反着看才正。我们铺子里就他一个这么刻。这个收尾的钩,就是他,错不了。”

宋宴从门外进来,听见这段,站住了:“阿姨,秋生,全名是什么?”

“蔺秋实。”江锦书说,“秋天的秋,果实的实。我爹给起的,说他是秋里收进来的徒弟。”她转过头看江照晚,“照晚,他……他是你师伯啊。铺子出事那年,人就没了,说是卷了铺里的东西跑了。我信了二十多年。这字怎么会在……”

“妈。”江照晚握住她的手,“他没跑。他可能一直没走远。”

蔺秋实是自己来的。

江锦书认字的第二天清早,门卫换岗的时候,发现门口的长椅上坐着个人。四十多岁,风衣旧得发白,坐了一整夜。见换岗的队员出来,他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露水。

“你们扫完灶了?”他问。

“扫完了。你是,”

“城隍庙那口灶,是我看的。”他说,“批注是我留的。我等你们查到我这儿。查到了,我就不用再等了。”

人进屋,登记,验指纹。名字报上来的时候,屋里的对讲机响了一片,蔺秋实,在逃守灶人,灶谱附录城隍庙灶的主管,追缉名单上挂了三天的人。

他自己坐进了审讯椅,先开了口:“我从头说。你们别打断我,我记性不行了,打断一句,后头的就接不上。”

“锦书纸扎铺,当年三个学徒。”蔺秋实说,“大的是江锦书,我第二,还有个老三。老三是个哑巴,没名,铺子里都叫他哑巴师弟。我爹,师父,收他的时候说,哑巴的手最干净,不沾闲话。”

“铺子出事那年,我二十七,老三二十一。”他的手在桌面上比着,比的是扎骨架的手势,二十多年了还留着,“你们查过的,那年傩面会的人上门,要江锦书,要她的手艺。可你们没查全,他们要的不是她一个人,是全铺的手艺。长生契的祭俑,要‘手作魂’,机器做的、生人糊的,灶上不认。会做祭俑的匠人,在他们眼里不是人,是料。一铺三徒,三个都是料。他们上门那天,是来收一整个铺子的。”

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,事发了。师父拼着把江锦书送出去,铺子塌了。他们没抓全。我,是被按着入会的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按着我的手,当着我的面,烧了半间铺子。他们说,你不入,就把她找回来。我入了。入了给我派的差事,四个字,守灶赎罪。这一守,二十六年。”

“赎什么罪?”

“赎我自己的。”蔺秋实说,“铺子塌的那晚,我能拦,我没拦。我怕。我入了会,怕就变成了罪。二十六年,我看着一口一口灶立起来,看着名字一个一个进去,我拦不了。我就守着城隍庙那口,守得松一点。那十九个名字,我让老佟温着,不报灶温,不进灶账。灶上问,我就说那口灶废了。二十六年,我就做了这么一件事。”

“老三呢?”江照晚问,“哑巴师弟,人呢?”

蔺秋实沉默了很久。这是他讲得最慢的一段。

“铺子塌的那晚,老三就没了。一夜之间,人没了。我跟锦书都当他死了,我当了他死了二十六年。”他抬起头,“直到三个月前。”

“三个月前怎么了?”

“三个月前,上头给我递了搬迁令的底稿。我管灶,每年要往上头递灶温的账。递上去的文书,有一回,页边上有字。批给我看的,两行。”他的手指在桌上划,“倒着刻的字根,左手刀法。全天下这么刻字的,我只见过一个人。”

屋里静了。江锦书是被安排在旁听席的,这时候她已经站起来了。

“老三活着。”蔺秋实说,“不但活着,位置还高。能在我递的文书上批字的人,在灶上,得是管账那一层的。守灶人递上去的东西,半路没人能碰。他碰了。也就是说,那本文书,先过的是他的手。”

“秋生,你说什么?”江锦书的声音劈了,“老三他……他在灶上?他在他们里头?他当年是……”

她后面的话没出来。她扶着旁听席的栏杆,慢慢坐了下去。江照晚过去扶她,摸到她妈的手,凉的,一直在抖。

“阿姨,我不知道他当年是被掳的还是投的。”蔺秋实冲江锦书低了低头,“我只知道我见到的:批在我文书上的字,笔画很稳。一个人装了二十六年的稳,装不出那个稳。他是自己走到今天那一步的,还是被一步步架上去的,我说不上。你们去问他本人。”

“他本人,在哪儿?”宋宴问。

蔺秋实看着宋宴,看了几息,说出了最后一句。

“中元那晚,座上人的席上。”他说,“你们会见到他。灶上的人管老三现在叫什么,我不知道。可哑巴不用开口,席上认手就行。你们到时候,看他的手,扎了半辈子骨架的手,虎口有一道疤,是我十四岁那年替他割的,他握刀打滑,砍在我案上,弹回去开了自己的口子。这疤,我认得,你们也认得。”

笔录做完,天黑了。

江锦书没走,在专案组的走廊里坐着,江照晚陪着她。老陈批了蔺秋实转污点证人的程序,人押去看守所之前,路过走廊,江锦书叫住了他。

“秋生。”

蔺秋实站住。

“老三的哑,是真的。”江锦书说,“他不是不会说话,是小时候烧坏了嗓子。他听得见。铺子里那几年,我跟他说过的话,比跟你说的多。”她抬起头,“中元那晚,他要是真在席上,你替我带一句话,就带半句。你跟他说,‘铺里的第二炉糖’,他听得懂。”

蔺秋实看着她,点了点头,被押走了。

走廊里剩下母女俩。江照晚没问她妈那半句话是什么意思,江锦书也没说。两个人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,江锦书先站起来,拍了拍女儿的胳膊。

“去忙吧。”她说,“中元那晚,妈也去。他听得懂的话,妈自己跟他说。”

江照晚回到作战室,板子上“秋实”两个字底下,已经添了新的一行。宋宴站在板子前,把蔺秋实那句“席上认手”抄了上去,抄完,回头看她。

“中元大潮,还有八天。”他说,“八天里,我们要把一炉糖的事,也弄明白。”

第94章完

作者感言

书瑶

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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