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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7章 同门

纸扎匠之女 书瑶 1942字 2026-10-02 12:33:23

专案组的谈话室收拾过一回,桌上换了两杯新茶。老陈把录音笔摆在桌子正中,先按了暂停键,没急着开。

“今天这场,不算提审,算对账。”他说,“你们两个,二十六年没正经坐在一张桌子前头了吧。”

江锦书把布包放在膝盖上,没解开。她看了一眼对面,看得很慢,从额头看到手。

“你老得比快。”她说。

蔺秋实咧了下嘴,没笑出来:“师姐也是。头发……全白了。”

“熬的。”江锦书说,“你那是刻字刻的,左眼皮都耷了。”

“那是老花,我……我这岁数该老花了。”

“老花不耷眼皮。”

老陈把笔放下了。他原打算问话,看这开局,插不进去,索性靠回椅背,先让这两个人把互相验货验完。

—

单面镜后面,贺沉舟把音量推大了一格。宋宴站在他旁边,左眼半眯着,没说话。

“师父的身份,卷宗里一直是空的。”贺沉舟翻着手边的材料,“今天要是能落个名字,这条账就补上一半。”

里面,江锦书终于解开布包,把半卷谱推到桌子中间,手压着不松。

“咱们师父,本名程守拙。”她说,“右手少一根小指,篾子活全靠九根指头做,城里人叫他九指纸扎。他立过三条铺规,我背得出来。”

“你背。”老陈坐直了。

“手艺传三,名讳守一,纸口不开。”江锦书一句一句往下说,“第一条,手艺传三个徒弟,一人一卷。第二条,师父自己的名要守,不落纸面,不进嘴里。第三条最要紧,铺里第三个人的真名,谁也不许叫。”

老陈皱眉:“第三个徒弟的真名也不许叫?这是什么讲究。”

“守名。”江锦书说,“师父讲,一个名字被人叫得多了,会被不该听的东西听去。铺子里讲究多,我那时候年纪小,当他是老规矩,守着就是了。现在回头看,他是有备而来的。”

镜后的贺沉舟在纸上划了一道:“守名这条,跟三百底名是一个路数。他们反过来用,吃名;师父是防着这一手。”

—

“老三进门的时候,我十二岁。”蔺秋实接了话。他的两只手扣在一起,左手拇指一下一下压着右手背,是他在押这些年落下的动作。“冬天早上,师父去纸浆缸里捞纸,捞上来一个襁褓。”

“弃婴?”老陈问。

“弃婴。”江锦书点头,“师父捞纸,捞着个孩子。别的娃扔在外头,抱起来会哭,他不哭。师父试了三天才知道,不是不哭,是哭不出声,声带上天生缺一块。”

江照晚一直坐在墙角那把椅子上没动。这会儿她开了口,说话还是那个速度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推。

“他听得见?”

“听得见。”蔺秋实说,“耳朵比咱们俩全。不能说,就全用耳朵。师父教活儿,只管往下讲,他点一下头,手就跟着做。三年,手艺出了头。师姐,我这么说不夸张吧。”

“不夸张。”江锦书说,“他扎的俑,跟咱们的不一样。”

“哪不一样,讲细一点。”老陈要的就是这个,“我要听手艺。”

“咱们扎的俑是壳,空心的,规矩活。”蔺秋实说,“他那批俑,夜里搁在架子上,你从架子边走过去,里头有动静。像有人隔着墙,慢慢翻了个身。”

谈话室里静了一小会儿。老陈看向江照晚:“你听着像什么?”

“像残响。”江照晚说,“没封魂的俑不该有。他手上有东西。”

—

“师姐知道这事。”蔺秋实说,“知道一回。”

江锦书的手抖了一下。她端起茶,又放下,没喝。

“出事前那个月,我半夜在后院劈篾子,听见架子上响。我过去看,老三站在架子底下,不让我碰,抓着我的手腕,在地上写了个字给我看。”

“哪个字。”老陈问。

“别。”她说完,停了一下才往下讲,“再往前推一夜,我半夜起来打水,井边有人。是他,蹲在井边烧纸,烧了一整夜。我问烧什么,他不能开口,拿树枝在地上写。头一遍写的是‘灵位’。我说给谁写灵位。他又写了四个字。”

江锦书把那四个字说完:“全铺的人。”

蔺秋实扣着的手停住了。

“我那时候当他小孩胡闹,回去睡了。”江锦书的声音很平,可每个字都推得极慢,“第二天夜里,铺子就出了事。”

“师姐,那天夜里的事,我得补一半。”蔺秋实抬起头,“我在灶房后头,看见师父把老三拎起来从后门走,手里提着灯。他扔给我一句话,让我在灶房待着,谁叫都不许出来。他说,他们冲着孩子来的,手艺我认,人我不交。”

“师父是第二天没的。”江锦书说,“尸首在城外河湾上,溺的。九根手指,八根断了篾子,扎到最后一刻。”

“老三呢。”老陈问。

“没了。”蔺秋实说,“我第三天才知道,人被带走了。”

—

镜后面,宋宴低声说了一句:“带走的,比留下的有用。”贺沉舟没接,他在记。

老陈在桌上敲了一下:“两条账分开算。第一条,程九指不是意外,是带着人跑,没跑掉。第二条,傩面会冲一个孩子去,图什么。”

“图通骨。”江锦书说。

这个词是她自己拼出来的,她讲得很稳:“师父喝多了讲过一回。他说手艺人分几路,耳朵灵的,叫听骨;手上骨头通着的,叫通骨。通骨的人扎东西不用封魂,东西自己带残响。这一脉比听骨老,几十年出不了一个。他捡着老三那天,在缸边上跪了半个时辰。”

江照晚的手在扶手上按了一下。她没说自己的耳朵,只问了一句:“比我这耳朵老?”

“老。”江锦书看着她说,“所以铺子散了以后,有人找过我,说交出孩子,从前的事一笔勾销。我没交。他们让我守灯,我就守灯,把守灯的日子一年一年拖下去。我守的不是灯,是等你长大,等你能接这一摊。”

蔺秋实低头看自己的手:“我守灶……是一样的账。他们派我盯着师姐这边,我就盯着,二十六年一年没断。守灶是假,守丫头是真。”

江锦书没看他。她从布包最底下抽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,展开,推过桌面。

“你出事前那年塞我门缝的。”她说,“护身符样子的纸扎,篾子回数我数得出来,是你的手。”

蔺秋实接过去,没看纸,看的是自己的手,问了一句不像他问的话:“几根篾。”

“九根。”江锦书说,“师父的数,你们俩都会。”

—

老陈合上本子,站起来。

“定了三条。第一,哑巴师弟升级,中元之席头号未知变量,建档,代号通骨人。第二,通骨比听骨古老,照晚你耳朵那条线,回头单独过。第三,他小时候能给全铺的人预写灵位,二十六年后他坐上了中元席,这一回他要给谁写,给我查清楚。”

他开门的时候,走廊里泅吏头目的哑嗓正好传进来:“船帮兄弟回话,守塔那位半个月没上塔,昨夜塔上的灯自己亮了一回。”

江照晚已经先一步走了出去,宋宴跟了上去。

作者感言

书瑶

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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