塔上的人,昨天傍晚就接下来了。
守塔人程叙白下塔的时候烧得糊涂,是泅吏头目带人背下来的。直接送进七科,跟江照晚的父亲住了同一间病房,两张床并排,床尾各贴一张病历。江父昏迷两个多月,一直没醒,江锦书天天守着,椅子的位置都没挪过。
第二天一早,作战室的白板上,八个字没擦。底下新钉了一张邺江的水文图,红蓝两色笔,画满了圈。
“明席在江边。”老陈拿笔杆点着,“全城看得见的安魂灯会,三十万人放灯,这是摆给座上看的门面。暗席在青杭号泊位,真正的会场,两张桌子,一座都跑不了。他赴哪一桌,都走进咱们的圈里。”
“他要是不赴呢。”蓝鸢问。
“那就不是他的席了。”老陈说,“三十万盏灯照着全城,他等了这么多年,不会让席凉了。”
分工一条一条往下念。泅吏头目带船帮守水道,贺松年带医疗组蹲七科,专案组分三班贴着江岸。念到江照晚的名字,老陈停了一下。
“你的位置,暗席,主宾座。”他说,“愿意吗。”
“愿意。”她说,“耳朵降价了,位置不能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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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科这边,贺沉舟下午先跑了一趟。程叙白醒了。
宋宴赶到的时候,程叙白的窗口正好开着。老头睁着眼,认出他,抬了抬手指。
宋宴俯下身。程叙白的嗓子哑得几乎不成声,说出来的话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蹭。
“灶谱……是假的。”
宋宴的手按在床沿上,没动。
“我守塔三十年,看的就是那本谱。”程叙白喘了一口气,“真的那本,在哑巴肚子里。他……他背下来的。一个字,一个字,吃进去了。”
“哑巴师弟。”宋宴说,“您见过他。”
“上塔第三年。”程叙白说,“他夜里来的,给我留了一句话就走。说谱在他肚子里,人死了,谱就烂了。他们才不敢让他死。”
说完这一句,老头的眼皮往下坠。贺松年从门外进来,两根手指搭上腕子,摇了摇头,又昏过去了。
“三分钟。”贺松年低声说,“撑出这几句,是把老底掏给我了。丫头的事我知道,这事我兜着。”
隔壁床,江锦书没起身。她听见了个大概,等宋宴过去,才从包里拿出一张纸,摊在江父枕边。纸上画的是《纸扎谱》的目录,缺页的位置用红笔框着。
她对着昏睡的人说,声音不高:“老三欠谱一页,欠灯一盏,欠你一炷香。中元夜我去替你收。”
江父的手指动了一下。贺松年过来看了,说是反射,做不得数。江锦书把纸折好,坐回椅子上,手平放在膝盖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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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数据先到。
蓝鸢举着手机从走廊那头跑过来,嗓门在住院部显得格外大,被护士瞪了一眼才压下来:“破了!预约破纪录了!‘中元夜·为名归位放灯’,全城河灯预订,三十万零四千盏!后台还在涨!”
“民俗局的备案我打过招呼了。”老陈在电话里说,“放灯路线,明席那一片,全在咱们布的点里。三十万盏灯,就是三十万个证人,座上人要在这片水里动手,先掂量掂量。”
“民意是最好的防线。”蓝鸢把手机揣回兜里,“这话我今晚直播再讲一遍。”
七科管老病案的那个周砚池,今晚也没走。老头六十多了,当年宋宴住院那册病案就是他归的档。他戴着老花镜,把册子从库房最底下抽出来,擦了擦镜片,一页一页翻。翻到夹缝里一张没人签收的会诊单,他摘下镜子,对着灯看了半天,把那页单独复印了一份。
“明早给专案组送去。”他跟值夜班的护士交代,“就说,这页我三十年没看懂,今晚看懂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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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黑透以后,贺沉舟在七科腾出的诊室里给全队做战前体检。一个个进来,一个个出去,他嘴里全是账。
“血压正常,账面干净。”“你熬夜熬的,肝功能这一栏我先记着,回来跟你算。”
轮到江照晚,他测得慢。测完,他在单子末尾多写了一行,递过来。
那一行是:听力余量吃紧,深听限一次。
“什么意思。”江照晚问。
“意思是,明天你要是再用共鸣石那种深听,就是最后一回。”贺沉舟说,“用完,那百分之十五就不是打折,是清仓。签字。”
她拿笔签了。签得快,没抬头。
贺沉舟收单子的时候顿了一下,没劝。走廊里蓝鸢探头看见这幕,也没说话,把手里那瓶水放在了桌上,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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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十点,青杭号泊位。老舵手提着一盏马灯上了船头。
泅吏头目带人往舱里搬东西,一趟一趟。老舵手坐在船头没动,灯挂在桅杆根上。
“老爷子,今晚风大,回舱里吧。”泅吏头目说。
“不回。”老舵手说,“六十年不靠岸的船,今晚要当好炮台。炮台上的灯,得有人守。”
“那灯昨夜自己在塔上亮了一回。您不慌?”
老舵手往江对岸看了一眼。塔那边的黑影里,真有一点亮,不动。
“灯亮了,是它按捺不住了。”他说,“船靠岸了,人该上岸了。它急,我不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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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边,晚风把白天的热闹吹散了,明天搭灯会的架子已经立起来一半。
江照晚和宋宴沿着水边走。她的白发在风里压不住,宋宴走在她上风那一侧,帮她挡了一路。
走到一段没人的石阶,她停下,看着江水。
“问你个事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明天,要是席上只剩我一个能听见。”她把话推得很慢,“你还让我上吗。”
宋宴偏头用右眼看着她,答得不慢。
“我让你上。”他说,“但我把耳朵借你。”
江照晚没接话。她低头,把外套兜里那支笔帽按紧了,那是白天在作战室写八个字的那支。
“那说好了。”她说,“你的眼睛,我的耳朵,明天一起上账。”
远处,塔上的那点亮,又闪了一下。两个人都看见了,谁也没指出来。
审核说明(改动要点):三集整体连贯、人设在线,仅做两处修补——①第99章开头补两句过场,交代程叙白“昨天傍晚已从塔上接下、送进七科与江父同病房”,衔接第98章结尾“先去看人”的钩子;②“昏迷进第几十天”改为“昏迷两个多月”,顺手给周砚池补一句身份交代(当年病案是他归的档);③个别破折号删减。其余保持原样。
